郑和又多方询问了几番爪哇国目下情势，始知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已经打败东藩王威拉布弥夺了大宝，爪哇国经此内战已然国势大衰无可振作，百姓也是穷困潦倒民不聊生，由此顿生怜悯之心，吩咐手下赠给一众渔人许多稻米、瓷器、布匹等生计之用，一众渔人也少不得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对郑和等人更是油然亲近了许多。

说话间，匠人禀报郑和：爪哇渔人乘坐的小船已经修好可付使用。

郑和唯恐海上风大浪急再遇事端，于是便嘱爪哇渔人随船同行，待到爪哇后再行分手。爪哇渔人得了赏物，又对郑和船上诸般什物甚是好奇，也乐得开开眼界多些吹嘘谈资，听到郑和话意后都忙不迭地答允下来。

船队又行一日。这一天上午，船队水手忽然看到远处水面上募地喷起两道水柱，紧接着便见两团庞大黑影在波峰浪谷间追逐嬉戏。

“鲸鱼，有鲸鱼。”船工们止不住大声喊叫起来。

正在甲板上四处看新鲜的一干爪哇渔人听到船工喊叫立时围拢到船舷。素木脱手搭凉棚仔细一看，不由激动地跳起脚来，冲着通事口说手指连连比划。郑和在官厅内看到彼等架势便知端倪，情知这班渔人急欲猎杀鲸鱼。他风雨兼程戮力赶路，本想早些抵达爪哇履职，殊不欲与鲸鱼为戏耽搁时辰，但转念思想又顾及渔人生计，于是便欲传令外围各船以铳炮轰击鲸鱼，谁知却被素木脱急急拦下，言称若用铳炮击打，则鲸鱼势必要被轰得稀烂，难以获得整张鲸皮，还是由他们抵近猎杀为好。

郑和思虑片刻只好改传将令：着前营船队派出两艘战船看护爪哇渔人猎鲸，其余船只勿乱阵型就地待命，随时策应爪哇渔人以防其有失。

将令一下，爪哇渔人立时欢呼雀跃。他们七手八脚地将自己的小船放入水中，然后又争先恐后地跳上小船，随着“拉马发”素木脱一声令下，十几个渔人同声喊起号子，操起桨来奋力向着鲸鱼划去。

渔人乘坐的是一条尖头小船，船身皆是卯榫相楔，绝无半颗钉子，当地人称之为“普里当”。“普里当”的船头被用土漆绘成鱼头模样，一张血盆大口煞是恐怖，两侧各绘一只怒目而视的鱼眼，远远望去恰似一条狰狞的鲨鱼。

鲸鱼乃是海上巨兽，身长动辄便是数丈，体重均可十几万斤，使起性来足可掀翻一条渔船，便是鲨鱼也不敢轻易攻它，端得是纵横四海，所向披靡。

只这鲸鱼有一宗习性倒是与寻常鱼类不同，便是潜行半个时辰后就得浮上海面换气，换气时可喷出水柱三、四丈高，水雾四溅宛如天女散花，煞是壮观好看，却也给捕鲸人伺机猎杀寻得了机会。

此时，两条鲸鱼正在上浮换气，庞大的身躯随波逐流恍如静止，不时喷出一团团水雾，全然不知已被渔人觊觎，顷刻便有血光之灾。而十几个爪哇渔人则拼命划船亡命攒行，不一会儿就靠到一条鲸鱼近前。

素木脱手握梭镖全神贯注地站在“普里当”船头。这梭镖乃是用硬竹制成，长约五尺，头嵌钢矛，矛上带有倒钩，梭镖尾部系一长绳，全用棕榈叶子搓成，绳子尾端则被几个渔人紧紧攥住。

抵近鲸鱼后，“普里当”放缓桨速，慢慢地从鲸鱼尾部靠了上去。

郑和、王景弘等站在官厅窗户前提心吊胆地望着“普里当”，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俱为一众渔人捏着一把汗。过了片刻，郑和又暗下将令，要鲸鱼附近各船武士张弓搭箭瞄准鲸鱼，只要爪哇渔人失手便须攒射鲸鱼，切切不可让鲸鱼伤了渔人性命。

须臾间，小船已经逼近鲸鱼腹部，而鲸鱼却浑似无觉。这时，只见素木脱右手高举梭镖身子猛地一蹲，双足发力“腾”地挺身跃起，就势将梭镖狠狠投向鲸鱼背部，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啊——”，郑和和王景弘突地吃惊，禁不住同声惊呼。

几乎与此同时，梭镖已经拖着绳索扎上鲸鱼背部，鲸鱼倏地吃痛，身子猛然钻进海里，紧接着扬起巨大的尾鳍“啪”地一声轰然拍到海面上，立时掀起一股冲天大浪。

“不好！”郑和和王景弘又齐声大叫，不自觉地从窗户中探出身去死死盯住素木脱落水的海面，心里话：这要是被鲸鱼尾巴拍中怕是顷刻便要粉身碎骨矣。

鲸鱼掀起的大浪一下子将普里当推出两丈开外，船上众人刹那间被海水浇了一个透心凉，俱是手把船舷将身子紧紧贴住船帮，防着普里当被大浪倾覆。而鲸鱼的身子此时已经尽没海中，身上牵挂的绳索跟着鱼身窜出一段距离后便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想必是鲸鱼已经挣脱了梭镖。另外一条鲸鱼虽未受伤，但是却被海水扰动，紧随着前一条鱼沉下水去。

海面逐渐平静下来，只有一摊污血随着浪花四散开来，梭镖虽然已经脱离鱼身，但鲸鱼看来也受了伤害。

“出手偏了，没刺中鲸鱼主脉。”站在郑和和王景弘身边的老林头自言自语。

郑和只顾着关心素木脱的生死，全未理会老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