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威拉布弥已经一蹶不振难有作为,但对威格拉玛跋达拿来说毕竟是存了一个心病,就如建文之于朱棣一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便寝食难安心忧如焚。就在此时,邱得用跑到跟前居然禀告他东藩王已然投奔大明,急于延请大明出兵助他夺回王位,西藩王焉得不将其引为心头大患?
实在说,爪哇国与大明其实也有着扯不断的渊源。早在洪武年间,爪哇国便向太祖高皇帝两次奉献金叶表称臣纳贡,太祖高皇帝也将其列为“不征之夷”,多予赏赐优抚。即便是威格拉玛跋达拿夺得王位后也曾循例向永乐皇帝上表称臣,是以当邱得用急慌慌地跑来向他报说威拉布弥已经向大明搬兵求救之时,威格拉玛跋达拿犹自狐疑:“本王已向大明皇帝纳贡,他如何还要襄助威拉布弥攻我?”
“王上有所不知,”邱得用尖着嗓子翻动三寸不烂之舌:“大明朝廷最重礼统,这大宝自古以来便是传嫡不传庶,传子不传女。王上虽然已得王位,也向大明纳了贡,可王上在大明皇帝眼中不过是个外戚,那威拉布弥才是先王嫡系。依着大明老例,威拉布弥得了王位才是名正言顺,王上承继大宝乃是篡位,在大明被呼为乱臣贼子,须得祸灭九族,斩草除根。”
威格拉玛跋达拿不知“九族”为何物,待邱得用添油加醋譬说一番之后,威格拉玛跋达拿立时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哇呀呀”发出一阵大吼:“本王与大明皇帝无冤无仇,他居然敢给威拉布弥打助拳?自此以后,本王与大明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去供他个鸟牌位”。
邱得用哪能由他“井水不犯河水”?恰恰相反,他撺掇的就是要让威格拉玛跋达拿这眼井水去犯大明这条河水,于是趁势又在火堆上添了一瓢浓油:“王上,眼下不是你想避就可以避得。咱家听说朱棣已经遣了中官郑和统率二百多条战舟前来攻打爪哇,且目下已自大明苏州府刘家港出航,怕是不日便会来到爪哇海疆。咱家专程来此传告王上,王上不可不预作提防呀!”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唬得威格拉玛跋达拿立刻派出斥候细作在海上转着圈地访听打探,果然探知有一支海丘般的巨型船队已经停在大明福州府长乐县吴航头,正在伺风出洋,而且据细作亲眼所见,这些海船俱是前所未见的巨舶重舟,有些大船居然可乘千人,端得是船坚势重,天下无敌。
这就由不得威格拉玛跋达拿不信了。
威格拉玛跋达拿听到探报就如同坐上了热锅的蚂蚁,从此食不甘味夙夜难寐。邱得用表面上虽然陪着威格拉玛跋达拿着急上火,其实心里却是有底:给威拉布弥助拳不过是老夫诳你的假话,那郑和理应是为了缉拿老夫和陈祖义归案而来,是以他下一步必向渤林邦国行走,老夫不过是借你宝地暂且避祸而已。
心里既已有底,遇到威格拉玛跋达拿寻他主意时,他便显得胸有成竹:“王上无忧。郑和船队虽则势巨,然而我等却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自古以来以少胜多、以弱敌强者不知凡几,王上不可失了锐气。以咱家所见,王上眼下宜扩充武备,多探讯息,且要与陈祖义捐弃前嫌重修旧好,拉着他一同御敌才是。”
威格拉玛跋达拿左思右想不得其计,只好依了邱得用的主意,一面整武备战,一面向陈祖义示好,同时又将国中细作尽数撒向南海,严密监视郑和一举一动,饬令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必须星夜赶报麻喏巴歇。
就这样,靠着邱得用坐在中间左哄右拢,威格拉玛跋达拿和陈祖义之间虽然互有龃龉,但一时间倒也各打算盘惺惺作态,暂时止住彼此构陷,同时也减少了对三佛齐等周边诸邦的进攻以保存实力共御大明,阇婆岛上总算是难得的稍稍安顿了一段时日。
郑和靠泊占城以后,在占城通往爪哇的海面上一时间舟楫不断,爪哇的探报流星一般飞往麻喏巴歇,威格拉玛跋达拿和邱得用几乎是将郑和每日动向都拢在手中。威格拉玛跋达拿立刻传令军中舟师尽数缩回爪哇沿岸布防,且对国中进出之人严加盘查,防着郑和派出细作混入国中,而邱得用则每日价仍是花天酒地歌舞升平,摆出一幅稳操胜券的样子给威格拉玛跋达拿打气,以免他心智俱失麻了爪子。
郑和在占城一待就是几个月,威格拉玛跋达拿和邱得用哪知他是在细翻建文皇帝朱允炆?是以都对郑和的裹步不前惶惑不止。两个人嘀咕来商量去,邱得用一口咬定郑和是在占城补充给养以便大举进攻,这一下更加坐实了郑和要襄助威拉布弥夺回王位的猜测。
几日前细作传来急报:郑和船队已从占城启程,果真直奔爪哇国而来。
这一报可是非同小可,原先自以为得计的邱得用立时又吓得接连拉了好几条裤子,心里禁不住突突猛跳,抱着跌翻在地的木杌子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妈呀!必是有人走漏了老夫匿在爪哇的消息,郑和居然舍了陈祖义径扑老夫而来矣。
原是神机妙算躲在异国他乡憨充缩头龟避祸,如今莫名其妙竟成了出头鸟,邱得用深悔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于是立刻便向威格拉玛跋达拿请求返回渤林邦国向陈祖义求援。
可威格拉玛跋达拿早已将他视为军师,如今大祸临头岂能轻易放他离开?是以径直回绝了邱得用所请,言明即便是强留也得让邱得用陪着共赴国难,待御敌功成后,威格拉玛跋达拿情愿敲锣打鼓礼送邱得用荣归渤林邦国。
“作茧自缚”四个字刹那间蹦出邱得用的脑壳,他禁不住气急败坏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骂完之后,他又想寻机私逃,可在其身边布满了爪哇兵丁,急切间如何能让他轻易逃出身去?
确定自己已然身处绝境走投无路之后,邱得用只好下了困兽犹斗鱼死网破的横死之心咬牙硬挺。他决意要把威格拉玛跋达拿变成和自己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同生共死,从此开始倒是要真心实意给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