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儿臣未见郑和,不明其里。若是父王将其与邱得用相提并论,以儿臣所见,也不过是一个故弄玄虚徒有空名的蛊惑之徒罢了。”陈海龙平素与黄炳水向来交好,因陈祖义纳了邱得用计策而致黄炳水命丧沙场后,陈海龙便对邱得用心生憎恶,是以言辞之中绝无恭敬。
儿子的心思老子哪能不知?陈祖义沉着脸斥退左右,这才阴森说道:“我儿厌憎国师,为父心中了然,只是我儿目下不可造次。国师朝三暮四惯挖为父壁角,为父焉得不觉?为父现下容他乃是另有所图。其一,国师确有谋划之能,也助为父夺了几座城池,若是轻易弃他,为父难免背负屠戮功臣骂名,被人指为不义;其二,国师口才了得。当今我等势单力孤,自是不敌爪哇国,与梁道明、施进卿等三佛齐旧人也不过伯仲之间,难吞彼此,若想图存,还是得劳国师三寸不烂之舌居间游说;其三吗,哼哼……”,他冷笑一声,俯身凑到陈海龙耳边说道:“事若不遂,为父便将其绑给大明,算是弃暗投明以赎前愆,大明或可放我等一条生路。毕竟,这个阉货乃是大明一大祸害,奇货可居,不由得大明不和我等讨价还价,你可明了?”
陈海龙登时醒悟,他呆张着嘴巴凝视陈祖义良久,忽而抚掌大笑:“着啊!这才是父王‘海王’本色,儿臣还以为父王贪恋享逸,已然失了海上魁首面目呢!只是父王旧部早就传言父王已被邱得用把控,俱已心生怨愤,父王何不早些对部下言明?”
“哼!”陈祖义冷冷摇头,顿声说道:“此事只可神会,哪能言传?国师狡猾,若是被他查知为父心思,怕是将我等卖了还要帮他数钱,此事绝不可泄。你自个心知肚明便可,切不可传于他人耳目,明白了?为父那些手下还要靠着我等吃饭,现下尽有怨忧,迟早会有晓事之日。我儿放心,船翻不了。”
陈海龙点头如捣蒜,紧着向陈祖义讨问:“以父王之意,我等目下当如何处?”
陈祖义叹了一口气:“哎!既然与施进卿结下的梁子无可化解,我等还是得拖住爪哇国这个靠山。为父意欲遣你去爪哇国都城麻喏巴歇,寻到国师后对他言说,目下国祚吃紧,施进卿随时会来寻仇,请他务必哄住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不可使他临时起意襄助施进卿陷我于腹背受敌境地。”
“父王放心,儿臣这就启程。”陈海龙起身欲走,却被陈祖义摆手止住:“我儿不可空手而去,须得备些礼物。只是,哎,咱们的家底快要……”,陈祖义摇了摇头,冲着陈海龙闷声苦笑。
陈祖义的家底确是已经被邱得用抖落的堪堪水落石出。陈海龙一听便知父王难言之隐,禁不住咬着牙又在心里将邱得用的祖宗十八代咒了一个遍。他看着陈祖义为难的情势盘算一番,忽然对陈祖义咬牙切齿说道:“此事不劳父王操心,儿臣自有办法。”
“哦?你有何法?”陈祖义闻听不由一愣。
陈海龙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哼!儿臣可带十条大船舍陆路走水路,走一路劫一路,不信到了麻喏巴歇还是空船。”
陈祖义闻听鼓掌大笑,口里连连称妙:“妙妙妙,不愧是我陈祖义的儿子,真乃虎父无犬子。只是,我断郑和近日便会从占城启程,否则南风一起,他就得趴窝等到明年,所以你在路上不可再挂我的旗子张扬,千万要加了小心,防着被郑和兜底一锅端了。”
陈海龙轻轻跺了跺脚:“父王且放宽心,儿臣自然晓得。若是遇到郑和,我便说是三佛齐国前往爪哇的买卖人,料他不会生疑。”
陈祖义兴奋地使劲拍了拍陈海龙的肩膀:“古人尝言‘生子当如孙仲谋’,我儿岂不是当今孙权是也?有子如此,父王夫复何求?我儿速去速归,不可久做盘桓。”
“儿臣领命。”陈海龙对着陈祖义施礼已毕,头也不回地走出王宫……
没断了算计陈祖义的邱得用万万没有想到外莾内细的陈祖义也在心底里不声不响地盘算着他。
此时的邱得用正待在爪哇国都城麻喏巴歇的宾舍里坐卧不宁。
他来到麻喏巴歇已经半年多了,虽然出使爪哇国的使命早已达成,但他却一直赖在麻喏巴歇不走,每日价不是迎来送往就是大宴宾客,好在他出手大方又有说不完的花言巧语,爪哇国朝廷上下谁也未曾赶他离开,竟是都在惦记着让他花完手中的最后一个铜板,就连已经将爪哇国朝局操在手中的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也将邱得用视为知己,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况味。
彼时的爪哇国虽然仍然占据着爪哇岛东部的大部分区域,但是经过东、西藩王一轮内战后,其实已然外强中干成了强弩之末。饶是如此,爪哇国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望之犹是令人生畏。
说起爪哇国东、西两位藩王,实际上二者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东藩王威拉布弥其实是爪哇国王哈奄务禄的儿子,乃是其侧室所生,娶的老婆恰恰就是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的妹妹,以此而论竟是西藩王的妹夫;而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原是哈奄务禄的侄子,娶的老婆又是东藩王的姐姐,实际上就是哈奄务禄的侄子兼女婿、东藩王的姐夫。
这两人一个是王族,一个是外戚,在哈奄务禄在世之时各自敛形藏迹假装亲近,谁知哈奄务禄刚一下葬,这两人为了争夺王位竟然眨眼间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直杀得爪哇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后终是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打败了东藩王威拉布弥,从而夺了朝纲继了大统,而威拉布弥却消行遁影藏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