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福号,郑和、王景弘并肩走进医舱探视。只见那个后生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短促犹在昏睡,嘴角尚不断流出涎液,只是脸色已由煞白变为紫红。郑、王二人不敢高声,只好目视医官示意,医官悄声说道:“此人伤势凶险,死生惟由造化,若能捱过今夜,明晨方知定数。”
郑和、王景弘默默点头,又待了片刻,郑和方轻声叮嘱医官:“虽说生死有命,还需尽力救治才是。若他能够得活,我等还有事询他,莫要轻易弃之。”
“医者救生乃是天理,不劳大人吩咐,属下自会尽力为之。”医官赶紧躬身回答。
郑和略点一点头,和王景弘对视一眼,又说一句“若是醒来速速禀我知道”便拉着王景弘却步退出医舱。
连着过了两日,那后生都在昏迷当中。直至第三日晌午,医官方才禀说后生已醒,目下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虚弱尚不能言,郑和听后放下心来,免不得又嘱咐几句。
再过一日,医官又禀:后生神智渐清,虽然仍有惊惧恍惚,但回话却是无碍了。
郑和闻报立时喊上王景弘来到医舱,只见一个医士正斜靠在床边扶着后生喂他米汤。那后生四方脸、高颧骨、大眼睛、厚嘴唇,肤色黝黑,看似只有二十几岁年纪,见到郑、王二人进来不禁露出惊慌之色,想是还没有从恐惧中全数缓过神来。
郑和先是向后生温颜一笑,然后又扭头问询医官:“可知他为何方人氏?可能听懂我等言语?”
医官连忙答道:“听他言语仿佛闽粤口音,无需通译。”
郑和点了点头,回过头先是和颜悦色抚慰后生几句,待他神色稍安后方才问起海上惨祸的经过。
眼见郑和善言细语全无恶意,后生逐渐敛起戒心,回想起自己经历的惨痛一幕,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直过了好一会子方才断续说出海上遭遇。
原来这个后生名唤施济孙,竟是新三佛齐亚主施进卿的儿子。前文说过,旧三佛齐萎靡后,其北疆百姓拥戴梁道明为新三佛齐国王,这施进卿便是梁道明的副手,人称亚主。其时梁道明已经偕同臣子郑伯可随同大明监察御史谭胜受和千户杨信前往金陵朝贡,新三佛齐国中实由施进卿主政。
这施进卿原籍虽是华夏粤地,家世却是源远流长,乃春秋时鲁国惠公之子施父的嫡系后裔,现已昄依伊斯兰教,成为穆斯林。施进卿生有一子一女,长子便是施济孙,女儿唤作施二姐。
三佛齐在爪哇岛上地域狭小强敌环伺,时时受到爪哇国和陈祖义侵扰,是以施进卿严命国民坚壁清野不可擅出。可是这施济孙听说郑和船队到达占婆国后大开贸易广施善举,不免心中发痒欲得便宜,于是便瞒着施进卿备了几船当地特产偷偷下海,意欲前往占婆讨些利是,谁知竟在海上遇到了陈祖义的儿子陈海龙率领的海匪船队。
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两个宿敌之后遇到一起岂有礼让之理?故而两队人马只能杀个你死我活。怎奈陈海龙人多势强杀伐凶悍,施济孙等人寡不敌众败下阵来,竟然被陈海龙斩尽杀绝,施济孙也是中刀昏迷后被陈海龙误认已死,这才捡了一条性命。激战过后,陈海龙将施济孙的几船货物劫掠一空,凿穿船底扬长而去,若是施济孙的船被郑和船队晚点发觉,他也免不了尸沉汪洋喂了鱼虾。
贪小利舍大益,郑和殊为不取。无奈事已至此,郑和、王景弘也只好劝慰于他,要其养好伤势以图后存,同时对陈祖义的恶行又加了几分憎恨。郑和咬紧牙关对着王景弘恨声说道:“陈祖义、邱得用这两个恶贼休要被我等遇上,否则定然叫其有来无回。”
又过两日,施济孙已能由人搀扶勉强下地,郑和便拨出两艘战船专程护他回归三佛齐。虑其回国后必受施进卿责备,郑和又亲笔给施进卿写了一封书子为施济孙开脱,并随船奉上大明宝钞瓷器、绫罗绸缎等礼物若干,请施进卿看在彼此都是回回的情分上稍减施济孙责罚。施济孙自然羞愧难当感谢万千,依依不舍地与郑和中途分手,自回三佛齐去了……
就在郑和义救施济孙之时,陈海龙的船队已经满载赃物驶回渤林邦国。
甫一上岸,陈海龙便兴高采烈地来到王宫向陈祖义邀功。这小子年纪虽轻,却是自小便随着陈祖义在大海上履波踏浪争强斗狠,其毒辣手段绝不稍逊乃父。此番斩了敌酋之子,又夺了这多货物,依着惯例,陈祖义必得对其大大褒奖一番。
见到陈祖义述说过后,没成想陈祖义反倒眉头紧锁仰天长叹:“此事若是搁在以往自是天大喜事,只是如今……”,话说一半,陈祖义沉吟不语摇头太息。
“如今怎样?”陈海龙满心不服地盯着陈祖义。
陈祖义撩起眉毛扫了陈海龙一眼,苦脸叹道:“如今大明派出郑和率领庞大水师经略西洋,怕是已对我等存了不轨之心。若是你不杀施济孙那个傻小子,施进卿尚有可能与我等井水不犯河水;现今你宰了他的独子,这个梁子老天也难得解开,恐要逼着他狗急跳墙,与郑和联手对我,我等大祸近矣!”
“哼!父王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那郑和离了大明就龟缩在占城逡巡不前,显见得也是一个色厉内荏之徒。一个邱得用般没了卵蛋的不男不女之人,如何竟能将父王吓成这般?真真堕了父王一世威名。”陈海龙满不在乎地数落了陈祖义一顿。
陈祖义知他同邱得用素有不睦,于是开言解劝:“邱国师和郑和虽然都是残人,却也尽有过人之处,我儿不可小觑彼等。邱国师与我等相处已久,长处自不待言。单说那郑和,以为父所见,他守在占城迟迟不动非是龟缩,而是在钻营。占城乃是大明通往西洋首站,郑和若想迈步前行势必得站稳脚跟,根基不稳则寸步难行,所以郑和待在占城广结善缘乃是在收买人心扎牢营盘,走的正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路数,绝非犯险冒进之辈,我儿万万不可被其外相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