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烟波浩渺的南海海面上，庞大的郑和船队正在劈波斩浪扬帆疾行。初夏的艳阳映照着片片白帆和猎猎彩旗，恰似碧蓝的洋面上被撒下了一捧七色宝珠，流光溢彩，交相辉映，引来成群的海鸟竞相追逐。

这片广袤的海域北靠华夏大地，东接花园岛（菲律宾群岛），南邻婆罗洲（加里曼丹岛）和金洲（苏门答腊岛），西连中南半岛和马来半岛。域内遍布海山、海丘、珊瑚岛、火山岛、沙洲和暗礁，盛产海龟、海参、牡蛎、马蹄螺、金枪鱼、红鱼、鲨鱼、大龙虾、梭子鱼、墨鱼、鱿鱼等热带名贵水产，实乃天赐华夏之宝库。

在华夏古籍中，南海多被记为“涨海、沸海、炎海、琼洋、朱崖海、大洲洋”等等。谢承著《后汉书》说“交趾七郡贡献皆从涨海出入”；东汉杨孚著《异物志》载“涨海崎头，水浅而多磁石，徼外人乘大舶，皆以铁锢之，至此关，以磁石不得过”；三国时东吴万震著《南州异物志》称“东北行，极大崎头出涨海，中浅而多磁石”；宋代李昉等撰写《太平御览》时援引三国吴康泰所著《扶南传》曰“涨海中到珊瑚洲”

。

《琼州府志》释解 “炎海、涨海”曰：“南溟者天池也，地极燠，故曰炎海；水恒溢，故曰涨海”

“涨海”之称一直延续到南北朝。《梁书》卷五十四《海南诸国列传》有记：“干陁国（故地为苏门答腊岛）在南海洲上”，此已开始使用“南海”称谓；至唐宋时期“南海”之称渐多，初唐被流放至安南的诗人沈佺期曾作“身投南海西”诗句（《赦到不得归题江上石》）。

船行二日，难得的竟是未遇大风大浪。郑和心情大好，正在官厅里和王景弘、老林头聊些闲话，忽听前营洪保坐船上传来号角，片刻后号手来报：“启禀大人，前营传信过来，船队左舷发现破毁海舟。”

郑和等人闻讯齐齐拥到窗口向外观瞧，果见船队左舷几里地外漂浮着一艘帆揽尽失、舵橹皆无的民船，船尾已经没入海中，正在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左右摇摆，眼见得随时都会沉入海中。

“快请洪大人速速施救。”郑和忙不迭地向号手大声下令。

号声响起，前营中两条战船立刻驶出船队向着民船快速拢去，郑和亦命老林头指挥大福号向着民船靠了过去。

过了约有两支香功夫，战船靠拢到半沉的民船跟前，十几个水手先是在战船上挂好几根粗大的缆绳，然后又牵着缆绳的另一端七手八脚地下到两条舢板上划到民船近旁，用缆绳将民船拴好后，这才鱼贯爬到船上检视起来。

不一会儿，就听水手们叠声发喊：“呀！都是死人”、“是被砍死的”、“妈呀！船上全是血”。

这一阵喊直唬得众人顷刻炸了头皮。郑和急忙命令老林头放下大福号上的舢板，携着王景弘下到舢板上便要亲往查看。舢板刚刚划起，就见前营主船上也放下一只小船，下到船上的却是洪保。

两条小船同时划向民船，还未靠近，只听船上又嚷了几声：“还有一个没死”、“快叫医官。”

郑和赶忙命令船工向着大福号大声呼喊，要其派医官过来。不多时，大福号上传来号声，传说医官随后就到。

郑和顾不得回应，只一个劲催促船工抓紧划船，不多时便和洪保前后脚靠到了民船近旁，几个人仗着身手敏捷，不需船工帮扶便登上了民船。

此时，先前上船的船夫们已经从船舱中抬出一个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年轻后生，几个船工正撕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郑和、王景弘和洪保都是久经战阵的厮杀汉子，打眼一看创口便知是被兵刃所伤。

只见这个后生前胸和后背各有一道刀伤，刀口附近血肉模糊，皮肤已经和衣服粘结在一起结成了硬痂，仿佛受创已然过了一段时间，脸色煞白的死人一般，只是微微起伏的胸膛显出还有一口活气。

洪保看过后轻轻摇头：“先是当胸挨了一刀，翻身扑地后又在背后被补了一刀。两刀砍下未能就死，倒也命大。”

沙场上这等砍法见的多了，郑和、王景弘俱是点头默认。郑和俯下身去出手探了探后生鼻息，皱眉说道：“若是不得救治，也就说不得命大了。”

王景弘听到郑和此说，回过头便扯开嗓子大呼“医官快些上来”。

听到王景弘呼喊，医官紧赶紧地催着船夫拼劲操船，片刻功夫便手忙脚乱地被船工们掫上船来。他顾不得和郑和等人打过招呼就急慌慌地跪到后生身旁施救，先是在伤口上撒下白药，又用干净布料将伤口包住，紧接着再撬开牙关喂了他一粒丸药，这才指挥着船工将这个后生抬到舢板上，向着大福号急急驶回。

目送着医官离开，郑和等人又在民船上细细翻捡了一遍。但见舱里舱外似被打劫过一般，船壁上、桅杆上插满了羽翎箭，船舱里、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船夫尸首，帆索缆绳摊得到处都是，一看茬口便知是被利器砍下，一应破烂物事被扔得四处飘散，就像被野兽刨过的菜地一样乱七八糟；舱室内更是遍地狼藉，木箱橱柜家具等物俱被掀翻在地，抬眼可见兵刃刺过、砍过的痕迹。郑和几人相顾茫然，皆在自忖：究是何方劫匪做下此等大孽？

在民船上检视了多半个时辰之后，郑和命人将所有尸首抬进船舱里妥善安置，又用缆绳把民船捆好，系到一条福船尾后，这才坐上舢板返回大福号，洪保也自回前营主船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