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隋朝一统华夏。文帝犹恐建康‘王气未尽’,竟下令将建康夷为平地,耕垦种植,将繁华锦盛的六朝旧都径自变成了一个菜园子。自此,金陵王气算是耗费殆尽荡然无存。”
“谁知,已然过去将近八百年,太祖高皇帝居然又将金陵遴为帝都。哎!人称诚意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直是诸葛再世孔明重生,奈何做出这等不智之举?”
说到这里,纯阳真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此事倒也怨不得刘伯温。”道衍接口说道:“太祖高皇帝出于皖地,自幼心仪金陵形胜,又听冯国用、陶安、叶竞等人蛊惑,这才乾纲独断,定了金陵为都。诚意伯也知金陵王气早就黯然无存,然其出于无奈,只好聊事修补,勉力为之罢了。”
道衍顿了顿,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其实,太祖高皇帝晚年也曾动过迁都心思,尝言‘朕经营天下数十年,事事按古有绪,唯宫城前昂后洼,形势不称。本欲迁都,今朕老矣,精力已倦,又天下新定,不欲劳民,且废兴有数,只得听天。惟愿鉴朕此心,福其子孙。’”
纯阳真人以指扣案,沉吟说道:“金陵确乎难当京师之用,皇上可是欲归北平?”
道衍并未径直作答,而是自言自语道:“昆仑乃我华夏龙脉之祖,又分出北、中、南三条主脉。黄河以北归于北龙,以太行连接燕山,没于平乐。黄河以南、汉水以北乃为中龙,幻化为三,一至西安,而尽关中;再一生于幽谷,成于嵩山;又一至扬州而隐。长江两岸是为南龙,以岷山为根,分左右两支。其右支演成四条小龙,一为衡山,尽于湖南洞庭九江之西;再一超桂岭,包湘沅,至于江西庐山;其三自南而东,包彭蠡之原,经黄山,终于金陵;其四为天目山,藏于江浙。江西支脉皆自五岭上来,自南而北;闽广之山自北而南,龙头为绍兴,龙尾在闽粤。”
“北平、西安、金陵分处北、中、南三条大龙结穴宝位,都曾各领风*,同为古京。然则休养生息、风水轮换乃是天理,龙气亦然。一龙若醒,二龙必睡,龙气循环,方得生生不息。目下南龙已睡,中龙朦胧,唯有北龙正在昂扬。况且北龙地势险拔,睥睨四方,有目共睹。苏辙尝曰‘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首衔西山麓,尾挂东海岸。’帝王之势大气磅礴矣。”
纯阳真人微微颔首:“北平风水确乎得天独厚。朱熹亦曾赞曰:‘翼州好一风水,云中诸山,来龙也;岱岳,青龙也;华山,白虎也;嵩山,案也;淮南诸山,案外山也’,暗合‘左青龙右白虎,四方朝觐’之风水要义。贫道尝闻,元世祖即是听说‘幽燕之地形势雄伟,南控江淮,北连朔漠,天子必居中以受四方朝觐’,这才把京都从上都迁到了北平。”
道衍在北平居住多年,自然熟知北平过往,接着纯阳真人话缝继续说道:“其实,元世祖迁都乃是采了刘秉忠建言,北平‘前朝后市,左祖右社’之格局即由刘秉忠擘画,深合汉家风水规矩。”
“哼!老秃子久居北平,自然‘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大元立国也不过几十年,老秃子如何不说北平亦是短命之都?”纯阳真人哂了道衍一句。
道衍嘿嘿笑道:“自卖自夸,古来如此,老衲也免不得俗。三京当中,北平为都时日最晚。何也?时不至矣。老衲适才说过,‘一龙若醒,二龙必睡,龙气循环,方得生生不息。’中龙、南龙亢奋之时,北龙尚在梦中,是以成京日浅,豁醒之后犹在懵懂,混沌间难以逞威也是情理之中。况且,那元人多为蛮夷,我汉家神龙佑他作甚?”
“虽是诡辩,倒也中听。”纯阳真人哈哈大笑:“只是北平临近关外,虽有居庸关、山海关、紫荆关、倒马关拱卫,然则一旦关破失守,北平城陷乃是旦夕之事。”
道衍默然点头,片刻后才说:“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否则何来‘权衡’一说?不惟老道适才所说,北龙原是旱龙,北平缺水也是一件憾事,水荒之怕远甚战祸矣。另有一事更让老衲寝食难安。”
“哦?还有何事如此难处?”纯阳真人关切地望着道衍。
道衍站起身来负手踱步,一边走一边皱眉说道:“北平又称幽州,城中有一处海眼直通归虚。老衲早已找到海眼所在,只是这归虚都说是在东南大海,可谁也不曾见过。若想在此建都,须得找到归虚确切所在,并以镇物切断海眼与归虚的通连,防着旱龙遁入归虚汲水。”
“归虚?”纯阳真人捋着胡须仰头细思:“归虚一说俱是口口相传,见者无几,怕是难有实迹可循矣!”
道衍无奈点头:“若是断不了这条通路,旱龙便会蠢蠢欲动,不得安生,惹动根基飘摇,盖难图久。也是因了此故,诚意伯才不得不将就金陵,千方百计聚拢残余地气苟延残喘,以图后人设法矣。”
纯阳真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传闻泰山之下尚有一处海眼。世人皆知,岱岳乃我华夏之鼎,世代唯我独尊,号令群山。自古帝王多予其封禅,究其实,不过是哄着海眼莫要泛滥,淹了泰鼎而已。”
道衍犹自愁眉苦脸:“皇上不耐金陵湿热,也厌它惯称短寿之都,已经起意迁都北平,老衲总得想方设法护住龙气才是,唉!”
“既然金陵已弃,北平不宜,西安若何?”纯阳真人开口问道。
道衍闷着脸摇了摇头:“老衲适才说过,中龙、南龙俱已沉睡,唯有北龙乍醒,龙气正旺,最适建都。余外,”他抬起头来警觉地望了望四周,这才压低声音对纯阳真人说道:“北边鞑靼虎视狼顾,皇上已经起了御驾亲征之心。若是陛下置身关外,距离帝都太远……”,他冲着纯阳真人眨了眨眼,收住口风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