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滔滔不绝长说一气，纯阳真人啧啧咂舌不住惊叹。直到道衍说了顿饭功夫，纯阳真人才捋着长髥颔首问道：“以贫道忖度，凭着上师如此修为，老秃子请他不远万里出藏南来，怕是不惟只为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超度荐福以至为京师近畿攘灾除业这般简单吧？”

道衍微一沉吟点头应道：“老衲心思难逃老道洞鉴，老衲延请上师确是一石数鸟。其一自是为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超度荐福，若不言此，皇上断难拨出银两供他南来；其二当是为京师攘灾除业，去除戾气；其三吗，老衲也想借他神力，护住我等所救之人，我等均已年迈，来日无多，难以护之长久矣；其四者，老衲踏勘金陵周遭，察其地气已失，难当一国之都，也想请上师助我找出一个转圜法子，佑我国祚得以绵延。”

纯阳真人听罢摇头太息，口中叹曰：“唉！倒也难为老秃子，自家已然失势，却还勤于王事，可惜一片耿耿忠心矣！”

纯阳真人一句话说得道衍心下惨然。他垂下眉头，木瓜一般呆坐良久，终于仰天长叹：“哎——，恩师命我扶保大明，整饬国脉，师命不可违矣！”

原来，自从道衍在刘家港被朱棣夺了过问武备之权以后，整日价除了领着翰林侍读解缙等一干文士修撰《文献集成》以外竟是无事可做。虽然朱棣对他仍是客客气气礼敬有加，可满朝文武大抵已经明白：道衍已然成了一尊堂上受供的活菩萨，径被朱棣高高奉起，轻轻放下，目下不过是一个摆设罢了。

道衍的心境甚是凄凉。想到自己殚精竭虑披肝沥胆保着朱棣登上大宝，反过头来却是徒留虚名再无伸展机会，每每夜至中天辗转难寐。尽管已经饱读诗书久经宦海，深知权臣终途少有好报，但事到临头总归是有些失落惆怅。

好在道衍长居空门涵养深厚，不几日后便转过心思扑进纸堆，看过几本奇书异籍之后倒也趣味大增甘之若饴，径自踏踏实实编起书来。

话说洪武二十一年，太祖高皇帝尝与群臣会议，欲“编辑经史百家之言为《类要》”，但后未修成。朱棣即位后重拾旧话，简令解缙等人修书，并特别下旨：“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

解缙奉旨召集一百四十余人修撰此书，于永乐二年编出初稿进呈朱棣御览。谁知朱棣看后直言“所纂尚多未备”，钦命道衍、解缙并礼部尚书郑赐督着刘季篪等两千余人重修。

此书现下正在编篡，后于永乐五年方才定稿进览。朱棣阅后大是满意，并亲自制序，钦定书名为《永乐大典》。此典全书共22877卷，仅目录便缮写了60卷，端得是鸿篇巨制空前绝后，道衍也凭着督修之功名垂后世。

此是闲话，表过即止。

纯阳真人见他郁气塞胸赶紧转换话题：“金陵遭此涂炭确乎伤了王气，怕是难承京师之任。”

道衍轻轻摇了摇头：“金陵何止伤了王气，实在是失了王气。刘梦得早就说过‘金陵王气黯然收’，所言非虚。金陵号称六朝古都，可有几朝几代长命百岁？六朝皆短命矣！”

道衍此言倒是实情。

原来金陵在大明以前曾被六个朝廷定为都城，可这六个朝廷居然都是昙花一现，难得延续。其中东吴69年，东晋102年，南北朝时期宋59年，齐23年，梁55年，陈32年。除了东晋延过百年以外，其他五个朝廷均是乍现即灭。

纯阳真人久居京师，对金陵典故自是稔熟。他默默点头，口中应道：“金陵地气不吉确乎为实。六朝旧事暂且不论，即以我朝论之，立国不过三十几年便发了内乱，京师良莠几被屠戮殆尽便是佐证，实实难为帝都矣！”

“老道修为精湛，可知其中奥妙？”道衍问了纯阳真人一句。

“哼！老道有甚修为？老秃子不过欲同贫道研磨风水而已，何必恭维贫道？”纯阳真人斜了道衍一眼，兀自歪嘴哂笑。

“左右闲来无事，我等两个老朽总该寻个题目打发时辰罢了。”道衍顺手给纯阳真人续了一杯清茶。

纯阳真人捧茶在手，一边吹着水面上的浮茶，一边凝眉细思片刻，然后喝过一口茶水，将一段金陵轶事娓娓道来：

“金陵建城乃始于战国。周显王三十八年，楚威王熊商打败越王无疆，尽取其域，谓此地王气蔚然，便在长江边石头山筑城，埋金以镇王气，时称金陵邑，亦名石头城。而石头山便是现今清凉山，东郊之紫金山时称金陵山。”

“及至始皇帝统一六国，听闻方士言说‘金陵五百年后有天子气’，心甚厌之，便命手下凿穿方山，并改龙藏浦水道，使之由东向西贯城而过，是为今之秦淮河，以此倾泻金陵王气；并改金陵为秣陵，内隐将金陵王气‘抹去’之意。”

“焉知人算莫如天算，金陵王气倾了五百年竟未泻尽。时至东汉，吴主孙权在武昌称帝，建立吴国。但武昌风水欠佳，孙权便移都秣陵，并改称‘建业’，意为‘建成帝王功业’。其时曾有童谣传曰‘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就建业死，不住武昌居’， 连诸葛亮观过建业山阜后亦不住赞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可见彼时金陵王气犹在。”

“时至南北朝，南朝中宋、齐、梁、陈先后定都金陵，其时金陵已改为建康。此四朝奢靡成风，挥霍无度，终是耗尽王气残余。传言陈未被灭前，曾有一只独足怪鸟出于陈宫之中。此鸟以喙为笔在地上写下一行谶语，曰‘独足上高台，盛草化为灰’。直至陈灭，世人方才恍然大悟。原来，‘独足’者乃是隐喻后主陈叔宝，此公众叛亲离，独行无众，不是‘独足’又是何物？‘盛草成灰’便是指其治下污秽，终被隋帝火德所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