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刻,十几个占婆兵丁押着两个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船工走进官厅,身后跟着几个男女老幼,俱是咬牙切齿大呼小叫,不断作势欲殴两个船工,另有一个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双手掩面只顾饮泣。
为首一个番吏向郑和却身施礼,口中“叽哩哇啦”说出一阵番语。通事赶紧传译:“启禀上使大人,此二人自称贵使船人,今日在城中酒肆酒后撒野,**了店家公的老婆,被百姓群起拿住。国主因事涉上使,特遣我等押解二人交上使处置。”
郑和坐在官厅正中宽大的桌案后面一个劲挑动眉棱骨。听到占婆番吏禀报完毕,他先是命人在自身右侧给其看座,又命兵丁在自己身子左侧加了一把木椅,这才对着番吏沉声说道:“本使御下无能,竟然带出这等作奸之徒,实实颜面无存。且请尊下安坐,和本使一并查勘。着锦衣卫指挥庄大人升座问案。”
庄敬闻声迈着官步走出属官队列,向郑和拱了拱手算是施礼,漫说一声“卑职僭越”,然后便大喇喇地来到郑和左侧身旁落座。
恰在此时,王景弘和洪保听到兵丁传话后紧赶紧地跑进官厅,在郑和以目示意下分别在桌案两旁就坐听案。
庄敬坐在桌案后扫了一眼跪在眼前瑟瑟发抖的两个船工,随手抓起案上镇纸权作惊堂木狠狠拍了一记,口中断喝一声:“跪者何人?报上名来。”
两个船工被捆得粽子一般横在地上只是磕头,听到庄敬喝问不由得魂飞天外瘫作一堆,支支吾吾越发答不出话来。庄敬今日拿准了架势要抖出威风,见他二人失魄不由得心中暗自得意,于是又狠狠地拍了一下镇纸,提高嗓音大声叫道:“本官问话,尔等竟敢拒不作答,小心大刑伺候,报上名来。”
两堆肉坨只想抠出地缝钻将进去,眼见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忽然同声惨叫一声:“庄大人救命呀!”
庄敬闻声猛吃一惊,他稍一愣怔又大喝一声:“你等给本官抬起头来。”
两个船工期期艾艾抬头瞅了庄敬一眼,庄敬立时呆若木鸡。原来,此二船工非是旁人,正是他手下的锦衣卫力士,一个唤作何彪,另一个唤作邢进,都是平常对庄敬巴结得紧的手下。
庄敬的心尖子霎时拧成了疙瘩。他狠狠地瞪了何彪和邢进几眼,既恼他们二人今天让他当众出了丑,又思彼等日常少不得进些孝敬,总要设法转圜一二。
郑和见他神色有异不免心中生惑,于是轻声问道:“庄大人识得二人?”
这是说不得假话的,庄敬只好低声认承:“卑职奉职无状,惹大人哂笑,此二人乃是卑职手下侦事探子,一个唤作何彪,另一个唤作邢进。”
郑和皱了皱眉头,也不答话,只微微点头示意庄敬继续问案。
只在与郑和问答的须臾功夫,庄敬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几个个。这般问案的阵仗他已历过不知凡几,自是知晓个中奥妙,是以顷刻间便有了主意。
他“啪”地又拍了一下镇纸,冲着下跪二人高声喝道:“住口,原来竟是你等两个混账行子,直直让本官寒心失意。你等也是晓事之人,若有冤屈,本官自会与你做主;若敢强辩,休怪本官铁面无情。你等莫要心存侥幸,快将作奸犯恶之事速速招来,以免皮肉受苦。”
郑和耳听庄敬所言倒也大义凛然一派正气,是以便由着庄敬继续问下话去。
只听庄敬开口再问:“你等可曾宿过民女?”
何、邢二人仍是抖作一团,支吾半晌方颤声答道:“宿过。”
庄敬勃然大怒,使劲一拍镇纸,大声问道:“混账。是你等用强,还是那民女勾引你等?”
郑和、王景弘、洪保闻言俱是一愣,正在狐疑,却听下跪二人异口同声抢着答道:“禀告大人,乃是那番女勾引我等,勾完以后又引着几个刁民勒索我等。我等不从,这般刁民便揪着我等告官,我等冤枉啊!”
“哦?她是如何引诱你等?给本官从实招来。”
两个锦衣卫力士刚要答话,却听郑和大喝一声:“且慢。”
一声断喝,直骇得何、邢二人立时闭住了嘴巴,其余众人也是眼望郑和不明所以。
只见郑和先是从庄敬手边取过镇纸放回原处,然后对着众人沉声说道:“本使原先不知,此二人竟是庄大人手下,依我大明律法,庄大人该是回避些个。也怪本使一时用气,险些失了分寸。只是如今既知端倪,本使也不得违了律法行事。”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王景弘和洪保:“王大人、洪大人,依本使寸见,现下也只好有劳二位分别审一审这两个奸徒作恶之事,防着两人大堂之上公然串供,也好护着庄大人清白。至于这个民女,自有本使查问。问过以后当堂对质,到底是强宿还是诱奸,对过之后自有分晓。各位大人,如此可好?”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堂堂正正,但在座各位却是心知肚明一清二楚:庄敬在大堂之上公然诱供,欲使用强变成被诱,暗晦心思昭然若揭。
王景弘和洪保二人同时立起拱手,说声“属下遵命”,便指挥兵丁将何彪、邢进二人分别押至两厢侧室问话,留下面红耳赤的庄敬坐在桌案之后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郑和也不看他,只是待押走何彪、邢进之后将那占婆女子温声唤至案前,由着她哭哭啼啼将受辱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这占婆女子唤作阮氏,本和夫君在新洲港外开了一家酒肆,平日原由夫君待客,阮氏掌厨,做些日常饭食供应船工糊口。今日午间,恰逢夫君身体不适未至肆中,只有阮氏一人两头照应。何彪、邢进寻至此处之时其实已过饭点,阮氏正在洒扫铺位以备晚间营生,看到二人进来便重新生灶开火,做了几个菜肴并送了两壶豌豆甜酒佐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