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围拢在滩涂岸边的百姓人等也都认清此非蜃景乃是实情。只是,似如此这般仿佛巨龙戏水一样的庞大船队也是亘古未见,惊诧程度何异于海市蜃景?是以尽管各人心里都揣了一个兔子,还是禁不住呼啦啦一下子纷纷躲避到墙角树后继续偷眼观瞧。
又过了约有一个时辰,海上的船队已经越驶越近,景象也越来越清楚,遮天蔽日的连番巨舟劈波斩浪攒力前行,竟是密密麻麻铺满海面,一眼望不到尽头,搅动的海水直似沸腾一般,岸上的百姓逐渐由新奇变震骇,由震骇再变惊惧。
就在这时,设比乃寨子里不知有谁传出话来,言称国王判定此乃湿婆大神遣下的毁灭之舟,占婆国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断语,刹那间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姓们一下子就炸了锅,四处立时响起一片哭爹喊娘声、祈祷告饶声、诅咒谩骂声,整个新洲城都乱成了一池沸水。
石塔上的占巴的赖已经面如死灰身若无骨地瘫坐在榻上不知念叨些什么,就在绝望之际,岸边忽然又传来一阵欢呼:
“龙旗,龙旗,船上挂的却是大明龙旗。”
“看哪,看哪,船上的甲士箭未上弦刀未出鞘,不是来打仗的。”
“大神开恩,占婆有救了。”
……
“大明龙旗?”
占巴的赖在混沌中听到喊声猛然浑身一震,他赶忙挣扎起身子探出头去观望,先是看见周边的百姓已经破涕为笑欢呼雀跃,再抬眼向远处看去,果然看见海上那条以船垒成的巨龙身上遍插朱红色大明龙旗,正在迎风招展猎猎飘扬,船上虽然站满了盔甲鲜明的剽悍武士,却俱是肃然挺立岿然不动,丝毫不显临阵前的紧张和忙乱,眯起眼来仔细端详,依稀可见每条船上的铳炮身上都盖着篷布,根本不见掀开的迹象。
占巴的赖满腹狐疑地思想片刻,陡地似被打了鸡血一般跳将起来:“呀!必是大明皇上得了我的表文,派出这天神一样的船队与我攻打大虞,报仇雪恨来也!”
想到这里,他疯了一般跳起脚来嘶声喊道:“此乃上邦大明派来的船队,文武百官快快与我下塔迎候。”
宫中一众文武群臣和仆从侍女此前早就作鸟兽散,急切间哪能找到?占巴的赖大发雷霆,轰着身边手下分头去寻,闹闹哄哄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将群臣找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海上船队的前营距离岸边已经不过几里,只见从阵中一艘战座船上先是斜斜放下几条小舟,接着有几个文官打扮的人在十几个兵弁扈卫下从大船绳梯上过到小舟之上,桨橹手待其坐稳后便发一声喊操起舟来,向着岸边飘摇而来。
不过片刻功夫小舟靠到岸边,只见一位文官站起身来抱拳拱手,向着岸上守港官员大声宣讲一番,说完后紧随其后的通事立刻传出话来:“大明钦封总兵正使太监郑和、正使太监王景弘等奉永乐皇帝圣谕前来出使占婆补罗国,特遣我等前来通禀,祁请报与官府知道。”
占巴的赖正在台上摆布百官队伍,听到守港官员报说果然是大明使臣驾到,立时兴奋莫名,忙不迭地吩咐守港官员回报来者国王片刻就到,然后又吩咐速将随侍在旁的王宫鼓乐班子拉出去演舞奏乐,并将国王仪仗全数摆到港外,一幅卯足了虔心奉迎上使莅临的架势。
听完通事转述守城官回禀,船队前行官员先是向守港官员拱手答礼,然后转身向随船旗军吩咐几句,旗军立刻爬到岸上高处向着远方船队打了几下旗号。不一会儿,船队中营的一艘巨舶上也回了几下旗号,旗军仔细辨认后跑下高处向前行官员禀道:“郑大人和王大人即刻便要登岸宣旨。”
恰在此时,占巴的赖率着拉拉杂杂上百名文武官员走下石塔,听到通事传译上邦天使马上就要上岸,马上吩咐手下鼓乐、仪仗速速就位。一时间,一班鼓乐手操起二胡﹑三弦﹑月琴﹑横笛﹑唢呐﹑海螺﹑木鱼﹑独弦琴﹑德啷琴﹑十六弦筝以及大鼓﹑小鼓等乐器吹吹打打奏起韶乐,上百名男女盛装舞者又连番跳起灯笼舞、竹竿舞、竹笠舞、孔雀舞等迎宾舞蹈。
歌舞升平中,队伍里又依次走出十几头披红挂绿高大雪白的大象,在象奴的指挥下分着两溜儿排开,随着一声令下齐齐匍匐在路旁,将鼻子卷起,并把长长的象牙杵在地上,竟似磕头一般。这些大象原是占巴的赖手下高官的坐骑,急切间临时被占巴的赖充作了迎宾仪仗。
因岸边水浅,宝船、福船等巨舟难以抵近,是以郑和、王景弘、洪保等人乃是乘坐十余条小型橹船弃舟登岸。说是小船,这橹船每只却也能盛得百人,比寻常渔船都要大上一倍不止。
顿饭功夫,十几条髹漆一新的橹船相继靠到岸边,身着崭新四品文官服色的郑和、王景弘、洪保等人联袂走下船来。只见面前众星捧月般簇拥一人,头戴三山金华冠,身披锦花长衣巾,腰束八宝玉方带,足登玳瑁五彩履,臂腿四腕俱佩金镯,恰如粧塑金刚状,料是国王无疑。
郑和迈步向前,向着占巴的赖双手抱拳躬身拜了四拜,口中朗朗说道:“大明钦封总兵正使太监郑和,偕正使太监王景弘、副使太监洪保,奉大明永乐皇帝谕旨出使占婆补罗国,请国王陛下回宫接旨。”
听完通事传译,占巴的赖赶紧矮身回礼,口中回道:“占巴的赖谨遵我皇谕旨,请上使大人随小王入宫。”
双方施礼已毕,占巴的赖吩咐一声,立时便有一队象奴牵着十几头大象来到郑和众人面前伏地跪倒,服侍着郑和等人坐上象背。占巴的赖眼见郑和一干人等已然全数安坐之后,这才乘上象辇亲做导引,领着郑和等人向着王宫逶迤而来,又传令手下火速赶往王宫预备,郑和其余随从尽有占婆国有司属员礼敬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