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大人,李公公也曾拉过王振入堂,王振也是与小的一般想法,免不得同小的一起抱怨几句。大人啊,我等前朝旧侍本来就是后娘养的夹生子,此番入了新朝当值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触了新人霉头,况且那天轮堂在前朝时便视我等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角色为草芥,为非作歹的俱是宫中大珰,我等对其也是恨之入骨,谁敢再去耍那幺蛾子?大人,小的所言句句是实,不敢蒙骗大人您啊!呵呵……”
说到后来,吴介甫似乎被触动了情肠,居然痛哭流涕,大放悲声。
纪纲不动声色地端详了吴介甫半晌,然后“啪”地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吴介甫,以上所供,你敢画押否?”
吴介甫磕头如捣蒜,嘴里连说:“小的愿意画押,如若有虚,小的愿受天打雷劈。”
“给他画押,暂且收监。若是本官查出你说了半句谎言,仔细着扒了你的皮。来人,去宫中把王振给本官带来对质。”纪纲厉声吩咐锦衣卫力士。
话说简短,不一刻,惊若寒蝉的王振便被带到堂前。纪纲如法炮制,先是不分青红皂白揍了他一顿棒子,又逼他说出与天轮堂勾连之事。王振虽然被揍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但供状却与吴介甫如出一辙,俱把矛头指向了内官监少监李钰。
纪纲大惊失色,自思此事干系绝大,不可自专,于是赶忙跑到皇宫向朱棣禀报。
朱棣闻报后却是满腹狐疑。这李钰乃是他潜邸旧人,靖难时也曾跟着他南征北战冲锋陷阵,如何摇身一变竟成了天轮堂徒?但是人证在此,朱棣也想搞个清爽,思忖片刻便准了纪纲查拿李钰之请。
谕旨在手,纪纲顷刻胆壮,亲自带着一帮锦衣卫力士直闯内官监办差所在缉拿李钰。李钰初始见他还在懵懂,可是待他宣明圣意之后,李钰仿佛突然中了邪祟一般,倏忽间五官扭曲如鬼魅,声音尖利如妖魔,直言自己乃是天轮堂前世堂主赵高转世,奉天帝之命下凡人间,要掀了朱棣这个祸乱天下篡权夺位的大逆不道之辈的皇位,迎取建文皇帝朱允炆复登大宝。
李钰不惟胡言乱语,身上也好似生出神力,居然连三五个彪形大汉也摁他不住,直冲向纪纲便要拼命。纪纲情急之下拔出剑来护卫,那李钰竟然眼也不眨地奔着剑尖直扑而上,“噗”地一声把自己扎了个前胸进后背出,连腿都没有蹬一下就吹灯拔蜡了。
变起肘腋之间,纪纲还没缓过神来,那李钰已然死透了。纪纲骇得撒手扔剑,直愣愣地盯着一摊污血从李钰的身下四处漫开,过了半晌才对着周围泥塑一般的锦衣卫力士大吼一声:“蠢货,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搜。”
纪纲一声令下,力士们才从惊惧骇异中猛醒过来,翻箱倒柜地查找起可疑什物。不一刻,几个力士就从橱柜角落中搜出厚厚一本册子,打开一看赫然竟是一本天轮堂现朝堂徒名册,还详细开列着李钰某月某日曾经策动过某位内侍入伙,后面附注着某人已经答允,某人却是拒绝。在“遭拒”一栏中明明白白写着吴介甫、王振、王哈儿等一干人的名字。
纪纲捧着名册如获至宝,正在草草翻阅之际,一个力士又在墙角一个隐秘的壁龛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布偶,他端详了半天也不知其为何物,只好呈给纪纲验看。
纪纲接过布偶展眼细瞧,见其不过两寸大小,头带皇冠,身穿龙袍,五官眉眼画得仿佛朱棣一般,只是在头顶位置却插了寸许长一根银针。一眼看罢,他险险一屁股坐到地上,禁不住失声大叫:“魇镇。”
难怪纪纲吃惊不小,这“魇镇”又称“厌胜之术”,即为“以诅咒厌伏其人”之意,乃是一种流传已久的巫术,无论在宫廷或是民间,都曾有不法之徒利用它来加害他人。如果哪一户人家被施了“厌胜之术”,轻则家宅不宁,时有损伤或惹上官非;重则患上恶疾,遇上灾劫,孩童夭折,甚至会家破人亡,是一种非常恶毒的诅咒。历史上奉行此术酿成大祸的最著名事例莫过于汉武时期的“巫蛊之乱”了。
话说汉武帝征和二年,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被人告发施用巫蛊诅咒武帝,且与阳石公主通奸。结果,公孙贺父子下狱而死,诸邑公主与阳石公主、司马大将军卫青之子长平侯卫伉皆受坐诛。武帝宠臣水衡都尉江充奉命细查巫蛊一案,其用酷刑和栽赃伎俩迫使他人认罪,数万人因此而死。
不惟如此,因江充与太子刘据有隙,遂趁机陷害太子,并与案道侯韩说、宦官苏文等四人诬陷太子,迫得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起兵反抗,后因不果而相继自杀,由此牵连者几达国中四十万人,使得西汉盛势急转直下。
纪纲乃是诸生出身,虽然跋扈却也饱读史书,自然晓得其中利害。他不敢怠慢,赶紧携了名册和布偶来见朱棣,先是将李钰拒捕自裁一事报上,又将搜获的证物呈给朱棣验看。
朱棣吃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翻着厚厚一叠名册,盯着活灵活现的布偶,想到自己的卧榻之旁居然有这多内侍惦记着欲取了他的性命,禁不住肝胆俱裂炸出一身白毛冷汗。他即刻命令纪纲按图索骥,照着名册上开列的名字尽数将这班内侍索拿归案严加勘问,切切不可走漏一人。
锦衣卫立时全体大动,纪纲亲自督率着几千名力士将皇宫围了个密不透风,把宫中内侍无论职阶贵贱统统归集到一起,按着名册挨个点名,点出一个捕拿一个,直熬了一个通宵,居然将宫中四司八局十二监共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太监拿下半数,其他如各衙门少监、监丞、奉御、长随、典簿者几达千人。刹那间,整个宫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