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仔细地盯着瑟瑟发抖的董平审视了好一会子，这才轻声问道：“你把本官委你的差使说给谁人知道了？”

董平抖得更是厉害，过了片刻才颤声说道：“小的不敢……漏了纪大人的话，谁……谁也不曾……知道。”

“哼！”纪纲冷冷地哼了一声，心说一句：呆瓜。

偏殿里一时鸦雀无声。纪纲脑子里急速转着圈，紧张盘算着这件事的得失利害。过了约莫一袋烟功夫，他才淡淡地冲着董平点了点头：“你且回去！此事休要向任何人透漏，否则你必大祸临头，去吧！”

董平战战兢兢地磕了几个头，嘴里啰里啰嗦地嘟囔了几句便哆哆嗦嗦地退出门去。

纪纲在殿里又坐片刻，这才出到门外即刻请求私谒朱棣。

大半个时辰以后，正在当值的吴介甫就被几个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擒到了诏狱大堂，跪在了公案前。

纪纲坐在公案后的太师椅上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吴介甫，直盯得吴介甫心肝肺“嗵嗵”乱跳，过了好一会子，纪纲才轻轻咳了一声，淡声问道：“咳咳！跪者何人？”

吴介甫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一眼站立在大堂两旁衣甲鲜明的锦衣卫力士，虽然明知这一场戏不得不演，却也着实被这阴森的场景骇得透不过气来。

“啪——”，纪纲狠狠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陡地高了八度：“跪者何人？”

纪纲话音刚落，站立两旁的锦衣卫力士齐声断喝一声：“回。”

吴介甫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禁不住缩了缩身子，抖声答道：“小人吴介甫。”

“吴介甫。”纪纲念叨了一遍他的名字，开口再问：“你可知此处乃是什么所在？”

“小的……知道，此乃……诏狱。”吴介甫结巴答道。

“嗯！知道便好。你可知本官为何带你至此？”

“小的……不知。”

“不知？哼！”纪纲重重地哼了一声，忽然大声喝道：“将你与天轮堂勾结之事速速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两旁甲士又是齐声高喊：“招。”

吴介甫被唬得“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只觉得肚肠中一股酸水直往喉咙里涌，尽力压了几压这才颤声答道：“大人，小的冤枉呀！小的虽是前朝旧侍，可是却从未入过天轮堂，小的冤枉呀！”

“冤枉？”纪纲冷笑一声，狰狞说道：“进我诏狱者个个都喊冤枉，可是一堂下来，本官冤枉过几个？本官告你，我锦衣卫的规矩是，进了诏狱先揍五十杀威棒。念你乃是皇上家奴，本官法外开恩，给你减作三十。来人啊，把这个阉货给我拖下去，揍他三十大棒，看他还喊不喊冤枉。”

吴介甫一下子魂飞天外，还未等他吃过味来，几个锦衣卫力士便如老鹰捉鸡一般七手八脚地擒了他来到堂前院子里，把他摁倒在一个长长的木杌子上紧紧捆住，然后扒了他的裤子抡起棒子就揍了起来。

一阵变了音的哀嚎顷刻间就惊散了树梢上的飞鸟，可一众力士整日价做得就是这等营生，早就把哭号当成了耳旁风，执刑的力士竟是对吴介甫的惨叫充耳不闻，只顾得一下接一下地将棒子招呼到吴介甫的屁股上。

十几棒子揍过，吴介甫已经喊不出声来，待三十棒子全数揍完，吴介甫已经将嘴唇咬得恰似核桃皮一般，双目紧闭昏死过去。旁边力士司空见惯，提起一桶凉水劈头盖脸浇了吴介甫一个透心凉，生生把他浇醒过来，然后倒拖着他的双脚扠进大堂，双臂一翻就把他掼倒在公案下。

吴介甫只觉得全身骨头架子仿佛都被拆开了一般，无一处不是痛彻心肺，鬼哭狼嚎之余禁不住将邱得用的祖宗十八代在心里骂了一个遍。

纪纲撩起眼皮瞟了死猪一般趴在地上的吴介甫一眼，抬起手来用惊堂木轻轻点了点桌案说道：“吴介甫，本官适才顾念你乃皇上家奴，是以才法外开恩。你若再不识好歹，休怪本官往后不讲情面。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和天轮堂到底是如何勾连的？给本官实实招来，若是你再喊冤，本官就给你凑足了五十杀威棒。”

两旁甲士又喝了一声：“招。”

吴介甫的眼皮子一下子就翻了过去。亲娘哎！怪不得人人都说进了诏狱就失了天理，原来此处规矩竟是喊不得冤，喊了冤就得挨揍，这可如何是好？

左右是个为难，吴介甫咬了咬牙忽地把头一挺，吸着凉气冲着纪纲说道：“大人，小的横竖逃不出您老手心，只是小的死也要说个实情。小的确是前朝旧侍，也确是听闻过天轮堂传言，甚或听说这天轮堂的堂主便是前朝邱老公公。只是小的确乎未曾入过此堂，现今也是从内官监少监李钰李公公嘴里才又听到过这三个字。以上所言句句属实，若有欺瞒，小的甘愿死在大人棒下。”

“李钰李公公？”纪纲状似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句，然后冷笑一声：“他是如何提说天轮堂的？”

吴介甫攒着劲撑起身来，先是吐了一口血沫子，这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李公公几次拐弯抹角地向小的打听邱老公公的下落，直言邱老公公诚意事君，善意待下，乃是人中之杰。还说我等内侍都是残余之身，理当相互扶持，彼此照应，更说天轮堂谋的乃是我等内侍福祉，世人多有误读，催着小的入堂。小的不胜烦扰，人前人后少不得抱怨他几句，许是误传到大人耳中，以为小的要扯着天轮堂作怪，小的实在是百口莫辩，唯有另一个内侍王振可以为小的作证，小的确乎所言非虚呀！”

“王振？他如何能为你作证？”纪纲口气虽淡，心里却是翻起了大浪，暗暗自忖：想不到这天轮堂确然阴魂不散，隐隐竟要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