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老爷子（一）

出身军旅的官二代C老板欲在Q市投资，但苦于在当地没有合适的帮手，于是便向自己的老首长求助。老首长沉吟片刻后告诉他：“去找Z处长吧，他曾经当过Q市警备区的后勤处和营房处处长。我先给他打个电话，你去找他准没错。”

C老板大跌眼镜：“什么，只是一个小处长？”

老首长沉稳地点了点头：“错，他现在已经退休了，连处长也不是了，和我一样，只是一个赋闲在家的糟老头。”

C老板：“他背景深厚？”

老首长：“没有背景，农村苦出身。”

C老板：“那他能帮上什么忙？”

老首长：“你见见就知道了，高官未必办事，你记住我这句话。”

C老板将信将疑地来到Q市约见了Z处长。甫一见面，C老板就觉得自己想撞墙了。

C老板身高将近两米，体格魁梧，威风凛凛，一身名牌琳琅夺目。

Z处长呢？身高撑死一米六五，矮矮胖胖，脸上顶着一个红红的、醒目的酒糟鼻子，衣服鞋子基本都是地摊货。

C老板盯着眼前这个侏儒越瞧越别扭，但碍于老首长的面子不得不强打笑容对Z处长说了几句客套话。

Z处长浑似不觉尴尬。他先是问了几句老首长的近况，然后哈哈笑道：“个老东西，他现在还敢喝酒吗？草，当了那么大的官，酒胆却一点也没长起来，一辈子都没喝过我。”

老首长既是C老板以前的上司，又是他父辈的战友，所以听到Z处长如此放肆，心中颇有不快。

Z处长根本不理会C老板的表情，径直将话切入正题：“C总啊，老东西已经给我打过招呼了。说吧，你让我干什么吧！”

C老板此时已经基本打定主意不让这个老头儿帮忙了，于是故意挑了几件难办的事儿说给他听，很希望他知难而退自动离开。

谁知道Z处长听完C老板的陈述之后略一沉吟便回道：“既然你这个项目已经得到书记、市长首肯了，剩下的事儿不过就是走程序了，我就帮你催催吧，我目前只能帮这点忙了。”

C老板客气地送走了Z处长，压根就没指望他能帮上这点忙。

可是过下来一段时间又让C老板大跌眼镜了。因为有几个政府权力部门先后主动（注意，是主动）给C老板打来电话，客客气气地通知他某件事办到了什么程度、预计结果如何、何时可以办结等等。

C老板把眼镜扶正之后开始认真研究Z处长了，因为他在Q市两眼一抹黑，这些事情他只跟Z处长说过。

于是他第二次约见了Z处长，恭恭敬敬地询问他是否同这些部门进行过沟通、花销几许等等。

Z处长大大咧咧地告诉他：是跟这些部门的头头脑脑见过几面，但除了车马费以外没有其他花销，因为每次去见他们，都是对方请客。

我草，这些高高在上的局长、副局长居然还会主动请客？为什么？

Z处长笑嘻嘻地告诉他：邓公宣布大裁军以后，他的许多老战友、老部下都转业到地方上进了政府部门，经过这些年的忙活倒也进步不少，已经在当地官场上站住了脚，扎下了根，帮点忙不算什么。

C老板立刻知道意识到老首长把宝贝给自己送上门了，死活要求Z处长在自己公司当顾问，工资一定高高的。

Z处长笑呵呵地同意留下，但申明自己只是为了对得起老首长的托付，工资高低无所谓，只要能让自己发挥余热，不要在家里混吃等死就行。

就这样，Z处长进了这家公司，和老牛成了同事，我们这些年轻人都尊称他为老爷子。

相处时间越长，我们越了解老爷子，也越喜欢老爷子。

朋友们都知道，只要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就会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但是，无论内部如何倾轧，谁都不敢得罪老爷子，谁也说不出老爷子半个“不”字。

是因为老爷子和老板的关系吗？

不是。是因为老爷子自身行得端、走得正，让人不得不佩服，不得不尊重。

老爷子对待工作极其认真。

他的办公室里总是贴满许多横格信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司分配给他的工作，每完成一项就在后面打个勾，并简单备注几句。老牛记忆犹新的是，老爷子曾经在短短一个月里独自完成了23项工作，几乎一天就要完成一件。要知道，那可不是简单工作呀！

老爷子的脚掌上长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他在部队工作期间长年累月行走在建设工地上留下的结果。他曾经打趣地说：“我脸皮很薄，但脚皮很厚，这两只脚丫子估计要在火葬场里耗费不少汽油。”

老爷子模范遵守公司纪律，没有特殊情况绝不迟到、早退，旷工更是没有的事。

只是在面对考核时，老爷子才搞一点特殊。不管人事部门设计的考核方案多么复杂，老爷子一概不理，只把自己贴在墙上的信纸撕下来交给人事部，告诉他们：“别整些没用的，我才不写总结呢，那都是官面文章。我的工作情况都记录在这些信纸上，你们自己去评判吧，爱打多少分就打多少分。”

人事部门从来没有难为过老爷子，因为老爷子填写的这些信纸比人事部门设计的所有考核方案都说明问题。

老爷子绝不享受特殊待遇，每天都挤公车上下班。公司曾想给他配车，但他却说：“我走了一辈子了，一旦停下来恐怕就再也走不动了，所以还是让我走走吧！”

老爷子对工作质量毫不含糊。凡是他介绍进来的合作单位提前都会约法三章：别在质量上给我丢脸，一旦出了质量事故别指望我给你们说情，咱们多少年的情分也就没了。老牛就曾经亲眼见过他拍着桌子把一个合作单位的负责人骂得狗血喷头，真个是“一般不发火，发火不一般”。

不过，如果合作单位保质保量完成了工作而我们公司没有及时付款的话，老爷子也会摆摆老资格，直接找到C老板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我心脏老了，可脸还没老，你看着办。”

老爷子从来不会算计同事，因为他的本性就是与人为善。部下犯了错误他当然会批评，但批评完了就是完了，绝不会时不时地揪小辫子。

老爷子极端护犊子，自己的部下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但若是被别人打了、骂了，老爷子绝对会替他出头。他曾经对自己的上级明白说过：如果我的部下犯了错误，你尽可以批我、骂我甚至撤我，但你若是越过我直接去骂我的下级，我一定要替他骂回来，别怪我提前没给你打招呼。

所以，老爷子的部下虽然跟着老爷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心里都是甜的，都打心眼里爱戴老爷子。

文丨革丨期间曾经有一位女军人受丈夫牵连而被发配到老爷子手下工作。老爷子初次同那个女军人谈话就直话直说：“你那个男人胆子不大，闯不了大祸。你在我这儿就放心好了，我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老爷子说到做到，给女军人安排了个统计员的轻快工作，每天无非是把下面各施工单位的上报数字累加一遍就是，那个女军人竟然因祸得福，安安全全地度过了文丨革丨岁月。

老爷子每天上下班时都会路过一片棚户区，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摇头叹气。

后来，那个女军人的老公在文丨革丨结束后回到地方工作，官路顺风顺水扶摇亨通，居然恰恰做到了Q市市委书记。

已经成为Q市第一夫人的女军人当然要感恩图报，于是和书记老公几次三番邀请老爷子吃饭。老爷子推辞不过，只好对她说：吃饭可以，但既然是请我，就要到我喜欢的饭馆去。

第一夫人自然满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