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帖子里，老牛最喜欢的人物是袁珙。每当写到这个人物的时候，老牛眼前总会浮现出一张活灵活现的面孔，这是一位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老爷子，慈祥，乐观，担当，负责，喜茶，嗜酒……，只要写起袁珙，老牛就会感到非常亲切。

但是，今天听说老爷子不好了。

老牛心情很沉重，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满是他的形象。

我想为老爷子写点什么。

所以，今天抱歉了。

数月之后冬季降临，海面上刮起了强劲的东北风。郑和等这北风早就不耐烦，是以大风一起便率王景弘等沐浴更衣，焚香贡献，敬过摩利支天菩萨和妈祖娘娘后传令三军：拔锚开洋。

“大帅有令，开洋喽——”

随着大福号宝船火长林阿四扯开嗓门一声高喊，几百名船夫蜂拥而至，喊着号子一起发力，“轰隆隆”升起几千斤重的铁锚，其他如舵工、班碇手、水手、民梢、阴阳官、搭材等各类船工各就各位，听着老林头的指令张起主帆，扯好缆索，巨舟轻轻一颤，随后就平稳地开动起来，向着五虎门出海口驶去。

其后，每隔十几丈便有一船相随，二百四十多条大船犹如长龙探海，在两岸百姓的欢呼声、呐喊声、锣鼓声、鞭炮声中沿着航道逶迤前行，堪堪走了多半日，最后一条船才驶离吴航头，热闹了几个月的吴航镇瞬间寂静了下来。

船队过五虎门出海口后来到宽阔的大洋上。依着郑和帅令，各色宝船、福船、马船、战船、战座船、粮船等大小船只依旧排成前、后、左、中、右五个营垒，呈“飞燕”阵形向着西洋疾驶而去。只见纵横几十里的洋面上帆影遮天，旌旗蔽日，号子声、口令声、马嘶声响成一片，天地间如开锅般沸腾起来。所遇各邦渔船无不紧急避让，躲在远处争相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仔细观瞧这开天辟地亘古未见的人间奇景。

郑和站在中军帅船大福号上远眺着烟波浩渺一望无际的海平面神情激动心潮澎湃，他拉着王景弘兴奋说道：“贵通，我等大丈夫有此一行，此生无憾矣。”

王景弘也是异常感奋，他紧紧攥住郑和的手连连摇动：“三保，此等壮观人生难得几回见？我等幸甚，幸甚矣。”

说话间，老林头从舵楼顶层的令塔上走进官厅，他兴奋地满面涨红两眼放光，嘴角直要咧到天上，郑和见状笑着问他：“老林头，何事兴奋成这般模样？”

老林头早就和郑和、王景弘等混得烂熟，听到郑和问话也不拘礼，只把嘴角摸了又摸，嘿嘿笑道：“二位大人，咱老林头使了一辈子船，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乘上这等天下第一船，死了也值了。”

王景弘笑着“呸”了一声：“呸！亏你使了一辈子船，竟不知道船上忌口，净说不吉利的话，还不吐口？”

老林头哈哈大笑：“王大人，这般巨船便是遇上天大风浪也是万无一失，老头子说啥也不忌讳呀！”

郑和拉着老林头坐到椅上，嘴里连连说道：“我等只坐着看风景，老林头却辛苦了大多日，该着歇歇了。你春秋已高，日常无需这般劳作，平凡事只需桅杆他们操持便是，若是你出了闪失，我可没法向桅杆和大帆他们交代呀！”

郑和口中的桅杆和大帆便是老林头的儿子和孙子。林桅杆早就随着老林头闯海，如今是大福号上的掌舵；林大帆年纪还小，尚在私塾启蒙。

老林头紧着摆了摆手：“不可，不可。这宝船前所未有，便是似我一般使了一辈子船的老船工也还没摸着它的脾性，哪敢有了轻慢？二位大人若是有了闪失，老头子才是吃罪不起呀！”

谈笑间，洋面上已是暮色四合，玉兔东升。火工厨子传上话来：晚餐已经备好，请各位大人用膳。

郑和向王景弘暗中使了一个眼色，王景弘立刻会意。他向老林头笑着说道：“老林头，烦你安顿一下船工的开饭序次，莫要只顾吃饭误了行船呀！”

老林头连连答应着走出官厅。

郑和立刻命令将七人份的餐食送进官厅，其他人等若无帅令一概不许进入官厅和神堂。

不一会儿，几个兵士捧着木制餐盒来到官厅，刚要将饭菜布到桌案上，王景弘却摆手斥退了他们。待兵丁们走出官厅，王景弘立时将大门紧闭，并拖了一把椅子守在门旁，郑和则一手提着两个餐盒顺着楼梯走上三楼神堂。

来到神堂门口，郑和先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发觉里面鸦雀无声。于是他轻叩门板，嘴里说道：“刘先生，晚餐已经备置妥帖，该是请天福尊人用餐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门缝，刘静修探出身子向郑和施了一个礼，伸手接过餐盒，郑和关切问道：“海上风大浪急，不知天福尊人贵体康泰否？”

刘静修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关闭了房门。

郑和回到官厅走到桌案旁边，只听王景弘坐在椅上轻声问道：“还是没有说话？”

郑和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这天福尊人一家和他们的纲纪竟都是哑巴，几个月来未曾听到他们出声，倒也奇了。”

王景弘也是摇头轻叹：“哎！贵人便是贵人，怎可与我等凡人搭讪？也罢，只要他们真能保佑我等也就是了。”

几个月来，这天福尊人一家竟是待在神堂里足不出户。日常饮食、起居都是郑、王二人屏退众人后亲自照料，即便是便溺、秽物也是刘静修交由二人亲自倾倒。二人曾几次邀请他们下船散心，那刘静修却只是微笑着摇头不语，二人初时惊奇，久而久之已然见怪不怪了。

如此船行几日无话不表。

这一日，船队正在浩渺无垠一览无际的洋面上疾驶，晴朗的天空突然间变了颜色。只见天边一层厚重的黑云在狂烈的北风吹送下张牙舞爪地向着船队铺天盖地碾压下来，不一会儿就将白昼变得黑夜一般，碧蓝的海面瞬间就被染得好似墨汁，平静的海面也陡起惊涛，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断四处涌来的海浪竟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黑幕中不时响起沉闷的雷声。随着雷声加重，一道道耀眼的闪电也凌厉地劈向暴躁的海面，顷刻间瓢泼一般的大雨便从天而落，整个船队立时处于一片混沌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