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得用看到陈祖义这一番举动便知其对自己存了芥蒂,甚是后悔自己错看了这个莽夫。恰在此时,威格拉玛跋达拿又遣来番使责备于他,搞得他灰头土脸,哑口无言。
邱得用正待潜下心思收拾烦局,没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传来了郑和率领庞大船队出使西洋的噩耗,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一下子让邱得用胆寒到了极点。
“流年不利,大大不利。郑和所率这支船队休说陈祖义无可抵抗,便是那西藩王的水师若是遇上亦是避之唯恐不及。老夫危矣,甚危矣!”邱得用呆坐在榻上,如提线木偶一般由着仆僮给他换好第二条干净裤子,想到自己目下的处境危若累卵凶险难测,禁不住“噼里啪啦”又放出几个臭屁,唬得仆僮赶紧又取出第三条裤子候在旁边。
“呸!”随着唾声响起,陈祖义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踱进房来。他扫了邱得用一眼,屏气问道:“大哥,你可是身子不豫?”
“哦?原是贤弟来了。”陈祖义一句话惊醒了邱得用,他赶忙站起身来,却不自觉地又连放了几个响屁,只好自失地惭声说道:“愚兄最近胃肠不适,适才恰好下气通,竟是让贤弟遭了瘟,愚兄失礼,失礼了。”
“哦?小弟一来,大哥便通,适逢其时呀!通了便好,通了便好。通则顺,顺则昌达,大哥以为然否?”陈祖义捏着鼻子对着邱得用挤眉弄眼。
邱得用自然听得出陈祖义话中嘲讽之意。他虽然心中骇然无意与之斗嘴,但转思一想:老夫现下稍落风头,若是眼前示弱则日后必是要看他的眉眼,老夫岂能受了这等窝囊气?
思及至此,他强稳心神,嘘了一口长气接口说道:“贤弟此言固有所然,其实也存谬处。该通时通了自然昌达,若是不该通时通了则未必便好。人之将死无不打嗝放屁,通倒是通了,命还有得否?”
陈祖义怔了一怔,点头嘿嘿一笑:“不愧是大哥,见识终是比小弟广博。只不知大哥目下是该通时通了,还是不该通时通了?”
邱得用哼了一声单刀直入:“愚兄现下自是该通时通了。贤弟你也无需讽我,常言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知你为着阿水战亡之故心内怨我,我只对你说,即便是智如妖人的诸葛亮也有奓着胆子唱‘失空斩’的回目。眼下失虽失了,空却未空,贤弟若要越过‘空’字径自唱‘斩’,愚兄也是无可奈何,只好由你。只是愚兄告你一句:目下大难在即,你我若是犯了生分,怕是我等二人都要在不该通时通了,死无葬身之地矣。”
陈祖义冷冷地瞟了邱得用一眼,淡声说道:“大哥总是喜说耸听危言。不过,左右也是无事,大哥既是爱说,小弟也就奉听便是。”
“无事?哼!”邱得用又恶恨恨地哼了一声,盯着陈祖义阴森说道:“贤弟既说无事,那愚兄就说上一事。贤弟倒是看看,此事究是大事还是末节:你可见过五千料巨舶?”
“五千料?哈哈!我当大哥要说与我何事,原来竟是说这等痴事。方今世上,最大之船不过两千料,何来五千料巨舶?痴人梦呓矣!”陈祖义哈哈大笑,越发轻佻起来。
邱得用也不理他,自顾自再问:“若有三万精锐水师乘着五千料巨舶与你对垒,贤弟自思,你是赢得还是赢不得?”
“若果真如大哥所说,那便是天兵天将,怕是神仙也赢不得。”陈祖义悠然地望着邱得用。
“啪——”,邱得用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话,声虽尖利却是咬金断玉:“贤弟,愚兄实话说与你听,那五千料巨舶不仅世上已有,且足足共有六十余条。不惟如此,尚有一百八十余条各式战舟与其组成了船队,正由大明总兵正使太监郑和督着赶来西洋,兵丁总数三万上下。不知你听了此信,身子是通还是不通?”
一股凉气立时从陈祖义的脚底通到头顶,他瞪大眼睛乜呆呆地盯着邱得用,嘴巴张得溜圆却不知想说什么,过了半晌方喃喃问道:“此事当真?你是如何知晓?彼等来此作甚?”
“可是当真?亏你还能发出此问。昨日晚间,灵偶传与我知,那郑和船队目下正在刘家港码头集结,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启航了。来此作甚?带着三万兵丁还能作甚?我等大祸临头了。”邱得用礼数全无,直是冲着陈祖义大叫起来。
陈祖义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闷棍,不自觉竟也“砰”地放出一个响屁来。灵偶的妙处他感同身受,此时要他不信也难。他一屁股跌坐到藤椅当中,自言自语道:“五千料巨舶?闻所未闻,却是哪般模样?”
“此舶唤作‘宝船’。舟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船高八层,竖九桅,张十二帆,每船置四十门铳炮,可载十个百户所,就是这般模样。”邱得用又在他胸口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陈祖义立时觉得自己眼前冒出了一团金星。妈呀!自己的坐船才置了十几门炮,乘员不过三个百户所,而郑和的一条宝船居然抵得上自己三条福船,且这等宝船足有六十条往上,直直骇人听闻矣。
呆坐了半晌,陈祖义又喃喃自语:“为今之计,当如何措置?”
邱得用扭头看了陈祖义一眼,涩涩说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贤弟既为一国之主,自然有所料理,愚兄听命就是。”说罢,他竟从桌上果盘里捡了一片菠萝,也不谦让陈祖义,径自塞进嘴里仰头看天大嚼起来。
陈祖义知他心里有气,可他自己也憋着一口气,于是不再理会邱得用,闷头想了半晌忽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角:“无非是个鱼死网破,老子和他拼了就是。”
“鱼死网破?贤弟勇气倒是可嘉,只是到了就怕鱼死了,网却未破。”邱得用阴阳怪气地劈头泼了他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