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郑和的船队从刘家港甫一启航,远在西洋的邱得用就从灵偶口中得到了讯息。听说郑和船队竟然归拢了前所未闻的五千料巨舟六十二条、其他大小舰船一百八十余条、各路兵丁及锦衣卫缇骑几近三万人,这一吓怎是一个魂飞魄散可以说得?乍闻凶信,邱得用屎尿屁三管齐下,立时就将居所熏成了茅坑,害得佣人接连给他换了两次裤子方才收拾妥帖。
自打邱得用从楞伽岛回到渤林邦国以后日子就有些难过。
话说陈祖义折了手下黄炳水一员大将后心里疼得只是要死。这黄炳水随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称得上是“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曾经数次救过他的性命,端得是披肝沥胆忠心耿耿。
陈祖义遣他去助爪哇国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攻打东藩王威拉布弥后,黄炳水只为是给陈祖义捞好处,全未虑到是在给邱得用做嫁衣,是以倒也尽心竭力,督着手下拼命厮杀,几场战阵下来就把威拉布弥揍得哭爹喊娘狼奔豸突,连威格拉玛跋达拿也被唬得只咂嘴角,心说这个蛮子确是一个狠辣角色,便是没有邱得用传话,这等豺虎也留他不得。
于是,在最后一次两军对垒中,威格拉玛跋达拿便命黄炳水打头阵,待将东藩王杀得大败,威拉布弥仓皇中只带着十几个随从逃遁以后,威格拉玛跋达拿就对部下暗下命令,一齐向黄炳水开弓放箭,瞬间把黄炳水做成了刺猬,然后又指挥兵丁将黄炳水的残余手下潮水般包围起来,一顿刀砍斧劈就把他们尽数剁成了肉馅,反过头却遣使向陈祖义报说黄炳水和他的手下尽皆死于乱军。
不过几月功夫,陈祖义手下人马中的三停便去了一停,又搭进去黄炳水一个老搭档,直把他心疼得恨不得撞墙投海。
痛楚稍缓之后,他强打起精神向威格拉玛跋达拿讨要邱得用与他说好的三座城池。谁知那威格拉玛跋达拿居然耍起了无赖,言称这三座城池乃是他与邱得用所订的盟约,若要索取须得邱得用前来晤洽。
陈祖义立时明白威格拉玛跋达拿欲要反悔,迅即催促邱得用快快从楞伽岛回朝处置。而邱得用本来就是想用陈祖义的老本做人情,是以回到国中虽然同威格拉玛跋达拿假模假样地见了几面,晤谈的却大多是如何给自己筑巢的题目。
但是邱得用心里也明白,陈祖义虽然草莽,却也是粗中有细难得敷衍,若是不加安抚,这个海匪说不得会狗急跳墙找自己算账。尽管这棵大树已经开始落叶,但毕竟根基深厚,一时还可以遮风挡雨,不可轻易弃之。
就此,邱得用还是劝服威格拉玛跋达拿给了陈祖义三座小城,只是当威格拉玛跋达拿再次向陈祖义提议合兵攻打梁道明,将梁道明攻下后平分疆土的谋划时,陈祖义却不声不响地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陈祖义纵横海疆十几载,岂是一盏省油的灯?他静下心来仔细咂了咂滋味,发觉自从邱得用入伙以来虽然襄助自己得了一些便宜,但所惠和花销大抵扯平,细算起来似乎赔的还要多上一两点;且自己以一国君王之尊在威格拉玛跋达拿眼里的分量尚且不如一个非男非女的杂货,时时处处受制于人,浑不似往日在海上独来独往叱咤风云来得逍遥自在。咂摸了几天之后,陈祖义对邱得用的热乎劲便渐渐淡了下来,跋扈专横的脾性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收到威格拉玛跋达拿合击梁道明的约请后,陈祖义先是顺着邱得用的话意满口答应,可是真等到威格拉玛跋达拿大军已经出动的时候,陈祖义却突然临时改了主意,无论邱得用怎样劝说,陈祖义只是坚不出兵。他歪着脑袋瞟着邱得用冷冷一笑阴阴说道:“大哥,这帮蛮子前番借我之手遂了自己的意,害我白白折了一员大将和好几千弟兄。虽然这帮蛮子也给了兄弟几座破城,可大哥您是个明眼人,您自家算算账,小弟若是独自去攻这几座城池的话要得折损这多弟兄吗?这等赔本的买卖咱家做了一次也便罢了,若是再做二次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破了肚皮?这等伎俩连小弟都能拎得清爽,难不成大哥竟是未曾看透?莫不是大哥果真上了年岁,脑筋转不开窍了?”
陈祖义不惟将邱得用冷嘲热讽一通,甚至还私下派人将威格拉玛跋达拿的动向通报给了梁部,言称彼此都是华夏后人,根出同脉,自当和睦相处,希望从此以后双方捐弃前嫌,罢兵止战,永修通好,现将威格拉玛跋达拿之异举报上,以示诚意云云。
其时,镇守旧三佛齐国北方疆土的已非梁道明,而是其副手施进卿。原来,在永乐三年年初,朱棣听说了梁道明孤撑三佛齐旧土的奏报后就遣梁道明的同乡、监察御史谭胜受和千户杨信携带敕书前往招安,梁道明欣然偕同臣子郑伯可等一同入朝进贡方物,留下副手施进卿带领众军民。
施进卿接到陈祖义通风报信后初始非常怀疑,但对威格拉玛跋达拿也确实不得不防,于是便加强了戒备。谁知威格拉玛跋达拿竟是如言而至,对着施进卿大加征伐。
施进卿已然有了防备,哪能让威格拉玛跋达拿轻易得手?威格拉玛跋达拿更没有想到陈祖义临了竟然会按兵不动,孤军冒进之下被施进卿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去。
经此一役之后,施进卿一时轻信了陈祖义的花言巧语,对其懈了防范。没成想陈祖义之狡诈不输邱得用,一朝骗取施进卿的信任后居然趁着其大战方歇未及喘息之机对其发动了突然袭击。虽然施进卿在手下军民的拼命死保下守住了疆土,但也是伤筋动骨,损了元气。从此,施进卿提起陈祖义便咬牙切齿,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