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简单交流了一番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后，於家俊不解地问我：“你为什么要回巴黎？”

我叹了一口气，对着於家俊轻轻耸了耸肩：“我那养父的二手儿子听说他的二手大伯病重住院了，就想来看一看他了。”

於家俊皱着眉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才绕过弯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说道：“唉！谁成想马丹先生到了晚年居然碰上这样一件事，真是不幸呀！这件事连整个法国都轰动了，真不知马丹先生能不能挺过去。”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想去看看他，但是……”，我把我的顾虑以及我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於家俊，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端详着他。

於家俊在马丹集团兼职期间虽然受我牵连而被“大妈蛋”和“三妈蛋”排挤以至于丢掉了职位，但他对马丹先生本人却并没有什么成见。所以，当他听过我的打算后立刻痛快地答应下来，承诺我马上前往医院探望马丹先生，并在合适的机会把我的消息透漏给他。

转眼已是中午，我请於家俊在酒店餐厅吃了一顿午餐。他的神情也逐渐活跃起来，冲我调侃说道：“我现在应该称呼你登齐尔?道格拉斯先生了吧？”

我咧了咧嘴苦笑一声：“我名字多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叫什么了，随便你叫哪一个吧！”

“那么，道格拉斯先生，我们是不是该谈谈赵无极先生的画了？”於家俊戏谑问我。

“嘿嘿！还是免了吧，别看我现在住豪华酒店，吃高档美食，可我确确实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穷光蛋，花的这些钱都是别人的，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还呢！”我自嘲地摇了摇头。

於家俊忽然拍了拍脑袋：“哎呀！对了，你的……哦……遗产都在我那儿呢，我马上还你。”

“用不着，”我断然拒绝：“那些钱从法律上来讲已经属于你了。我已经欠了别人的钱，可不想再占你的便宜，那是你应该得的。”

於家俊立刻瞪起了眼睛：“胡说，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的，我只不过是替你保管而已，我一分钱都没动过。现在，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它们理应物归原主，我可不能占你的便宜。”

我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耗费口舌，于是摆手说道：“我们今天不谈这个问题，你只要把我的……‘遗物’还给我就行，我留着做个纪念。其他的还是由你保管，我需要时再说吧！”

於家俊还要再强，却被我狠狠瞪了一眼：“闭嘴，你知道我的脾气。”

他的确知道我的脾气，虽然几次鼓了鼓腮帮子，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午饭后，於家俊马上向我告辞赶往医院，而我则被侯斌又查了一次岗。

傍晚时分，於家俊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马丹先生的病情不容乐观，但神智还比较清醒，他已经向马丹先生隐约透漏了我的情况，马丹先生非常激动，迫切希望见我。不过，现在病房周围已经聚满了记者，如果我要见马丹先生的话最好能够化一下妆，以免引起媒体骚动。

接到这个电话以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过马丹先生了，没想到再次见他的时候，他却已经走到了生命的边缘。

我马上跑到商店买了一套高领毛衣、一顶帽子、一条围巾和一副深色眼镜，穿戴整齐以后又买了一束鲜花，然后迫不及待地赶到了赫来兹贵族医院。

来到医院门口，我给於家俊打了个电话，他随后就跑了出来，领着我从医院大楼的消防楼道内悄悄地溜进了马丹先生的病房。

这是一个豪华套间，奢侈程度堪比高档酒店，一位优雅的中年妇女正等在病房门口迎接我们。於家俊向我介绍说，这是马丹先生的新任助理拉蒂迪亚-科斯塔女士。我很注意地看了她几眼，感觉雅克琳小姐的干练程度丝毫不输于她，可是马丹先生为什么要把雅克琳小姐换掉呢？

未及细想，科斯塔女士已经引着我向里间走去。来到门口，我停下脚步，示意於家俊和科斯塔女士退后，然后就着室内柔和的灯光仔细端详正躺在病床上昏睡的马丹先生。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马丹先生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昔商界巨擘的奕奕风采。只见他脸庞干瘦，脸色蜡黄，丝丝缕缕的白发稀疏地四散开来，额头上堆满了皱纹，嘴唇紧紧地闭拢着，喉结高高凸起在干瘪的喉咙上。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躺倒在病床上的养父，也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寥落，这样的孤独无助。

霎时间，我就被眼泪模糊了双眼，鼻翼翕动几下，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抽泣声惊醒了昏睡中的马丹先生。他慢慢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几遍后忽然焕发出了惊喜的光彩，他猛地张大了嘴巴，脸上也泛出了一丝红潮，从被子中颤抖着伸出哆嗦的右手，喉结蠕动几下后勉强迸出几个字：“是……八囝吗？”

我赶紧将手中的鲜花转给科斯塔女士，然后用双手紧紧握住马丹先生青筋暴露的右手，颤声说道：“马丹先生，您好！我是牛八囝。”

“真的……是……八囝回来了？”一滴混浊的老泪从马丹先生的眼角中流了下来，他又伸出左手撑住床沿，努力地想让自己从床上坐起身来。

我赶忙松开手想去扶住他的肩膀，马丹先生却用异乎寻常的劲道死死地攥住了我的手，似乎一松开我就会在他眼前消失一般，我只好招呼於家俊和科斯塔女士在马丹先生的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让他半躺在床上。在此期间，马丹先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泪不断从他的眼眶中涌动出来。

我抬手擦去他的眼泪，温声对他说道：“对不起，马丹先生，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