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这五千料巨舶却是何等模样?
原来这巨舶居然长可四十四丈,阔达一十八丈,底尖上阔,首昂艉高,竖九桅,张十二帆,锚重竟达数千斤。
船高八层,最底层全部放置砂石,俗称压仓,置压舱石八千四百石;上面第二、三层是两个长二十四丈、宽十丈、高近一丈的硕大货舱,用作载装货物和食物;第四层直顶甲板,沿船舷两侧各设二十个炮位,安置的全是清一色粗重敦实的铳炮,船舱中间便是八百二十余名兵士起居之处。
第四层上面乃是甲板,甲板上又分为前、后两部。船头有前舱一层,主要是船上一百零八名水手起居劳作之所,而整个巨舶的中枢则在船尾的舵楼上。
这个舵楼亦有四层,一楼是舵工的操舵舱和医官的诊疗舱;二楼叫做官厅,乃是船上官员起居、视事场所;三楼是一个神堂,用来供奉摩利支天菩萨以及妈祖诸神;舵楼最上层的塔楼则是观天、指挥、信号通联等所在。
在前后两部之间的甲板上除了操帆绞盘外还特地留出了一个长十六丈、宽近十丈的巨大空地,专供习操之用。
此等巨舶端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甫一入港立时将周遭百姓骇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直视作神物一般。市井之民每日价呼朋唤友扶老携幼,竞相来到岸边仰视巨舶,不住价地品头论足指手画脚,十里八乡的驿舍、客栈日日爆满,就连许多百姓家中都住满了前来大饱眼福的各地客人。一时间,整个镇海卫竟是声名远播,好不热闹。
转眼间到了永乐三年六月十四,过午时分,道衍随同朱棣并一众达官贵人气势煊赫前呼后拥地来到苏州府。
同郑和、王景弘及当地属官人等在行宫中将朱棣安顿妥帖之后已是未时,道衍便要郑和、王景弘陪他一起前往刘家港码头一观,郑、王二人忙不迭地将他引至码头。
站在码头上,道衍望着遮天蔽日的浩荡船队兴奋不已,随侍在旁的王景弘捡着紧要处将各船习性、用途等一一譬说给道衍,说得道衍不住地点头嘉许。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郑、王二人又将道衍请至中军帅船素宴。道衍兴致大盛,对着郑、王二人赞不绝口:“此等船队亘古未有,贵通营造之劳功不可没。以为师之见,这等巨舶既是载宝之舟,可命之为‘宝船’;你等二人的坐船既有天福尊人随行,可命之为‘大福’,不知你等意下如何?”
郑、王二人喜不自禁,异口同声说道:“多谢师傅赐名。”
说起天福尊人,郑和不免好奇:“师傅,贵通已将此船舵楼神堂秘修为居室,专供天福尊人起居,然对外仍称神堂,禁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只是船队明日便要启航,不知这天福尊人何时登船?”
道衍正容说道:“这天福尊人乃是摩利支天菩萨仙界好友,天生好运,袁珙大师诳他上船乃是借他之运护佑你等,断不可让他人知晓,是以须在夜深人静之时方可潜送上船。今夜子时,袁珙大师自会送他前来,你等亲自接应便是。”
二人诺诺正要领命,道衍却眉头微皱,骈起右手二指对着窗外虚点一点,低声喝了一声:“去。”
二人心下不解,皆目视道衍求问。道衍苦笑一声,摇头说道:“窗外有一亡灵逡巡,为师已遣它去了。”
这苏州府毗邻京畿,靖难之时被屠冤魂不亚京师,虽已时过三载,但仍有亡魂徘徊倒也不足为奇,是以连同道衍在内俱都不以为意。
用过素宴,道衍劳顿先行辞去,郑、王二人一直将其送出码头方回坐船。
此时,所有随船出行的水军、缇骑、船夫等人俱已登船,正在船上高悬彩灯吆五喝六地灌酒猜拳,郑和眉头紧皱传下将令:船队明日便要启航,今晚所有将士务须好生调息,不得在船外逗留喧哗;更不得吃酒误事;各船除了悬挂报信灯笼以外,所有明火一概熄灭。
随着将令传下,须臾间,整个刘家港便黑作一团,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时至中夜,袁珙怀揣一面令牌引着几乘小轿悄然来到“大福号”舷边。郑、王二人早已将船上众人赶进船舱,等的正在心焦,看到袁珙之后赶忙迎下船来。
袁珙也不多言,先拉过一个汉子对郑、王二人低声说道:“此乃天福尊人府中纲纪,名唤刘静修。老贼秃子有话,天福尊人上船后,一应细务概由刘静修照料,每日饭食茶饮皆由你等二人亲奉至神堂外,再由刘静修接应取入即可。那天福尊人见不得生人,是以你等也莫要与他见面,只要全力护他周全便是。你等切记,天福尊人若有差池,你等必有大难,万万不敢大意。”
郑、王二人点头称是,又对刘静修说了一句:“偏劳贵纲纪。”刘静修也不答言,只将身子躬了躬算是还礼,返身从轿中搀下一人。
郑、王二人早就对天福尊人好奇满满,正要仔细看个究竟,谁知那天福尊人竟是在头上蒙了一幅厚厚黑纱,暗夜下将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是通过衣着判识,这天福尊人似乎不过是个中产之人罢了。
二人正要上前搭手搀扶却被袁珙伸手拦住,他们只好在前导引将刘静修和天福尊人迎进神堂。安顿好天福尊人后,刘静修又两次下船接上两个妇人,这两个妇人也是头披黑纱,将面容遮了个一丝不透。
顷刻间,袁珙带来的几个人俱已安顿完毕,刘静修仍是一言不发,冲着几人各施一礼,随后便在众人眼前掩上了神堂的房门。
夜色中诡异一幕既已演完,袁珙便急急辞了郑、王二人赶着轿夫匆匆离去。只是众人皆未料到,片刻后竟有一只灵偶从阴暗处踅出,绕着神堂徘徊几圈后便向远方遁去,然后附在其主人耳旁私语良久。主人闻言大惊,细思片刻,终于向灵偶低语几句,那灵偶便向着西洋方向飘摇而去……
第二日,也就是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日巳时时分,朱棣亲率道衍等一干重臣驾临刘家港码头为郑和、王景弘、洪保等人饯行。
此时,刘家港码头内外已经是旌旗招展号带飘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的直似年节一般。
繁琐的饯行仪典演过之后,郑和、王景弘、洪保等人谢恩登船,“大福号”上接连响起震耳欲聋的三声炮响,几百人一起使力拉起锚锭,升起主帆,宝船“轰隆隆”开动起来,率先向着出海口驶去,身后二百四十多条大小船只也次第开动,尾随着“大福号”一字排开,犹如一条长龙,向着浩瀚大洋浩荡而去。
震古烁今的郑和下西洋壮举就此拉开了序幕。
望着远去的船队,朱棣龙颜大喜,他回头瞟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道衍假惺惺说道:“出使船队得以成行全赖大师通盘谋划,大师劳苦功高矣。”
道衍赶忙躬身推却:“皇上折杀衲子了,此举全是皇上圣躬独断,衲子聊效犬马之力罢了,怎敢居功。”
朱棣冲着道衍摆了摆手:“大师何必自谦?大师文韬武略俱备,朕深知矣。只是朕一向对大师武略多有仰赖,竟是荒了大师的文韬。如今北地虽有边患,然海内大抵承平,朕也不忍坏了大师文功。大师已然年高,身子骨日渐疲弱,以朕之想,大师今后专事《文献集成》的修撰和新都营建可好?如此,既不负了大师全才,亦可使大师稍有安顿得享天年,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道衍打一个愣怔立时明白:哼!当初宋太祖赵匡胤曾经演过一出“杯酒释兵权”的活报剧,如今皇上竟是连酒也懒得摆,居然三言两语便要夺了老衲过问武备之权了。常言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所言不虚矣。
道衍虽然心下苍凉,但面上不惟绝不露出,反而现出欣喜之色,顿首拜道:“衲子实则有心向文,多谢皇上成全衲子,衲子谢主隆恩。”
朱棣哈哈大笑,伸手攥住道衍腕子,返身向着帝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