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珙洞穿纪纲的心思。他眯着眼冲着纪纲恶恨恨地哼了一声：“哼！一个老匹夫、狗杂碎如何敢给纪大人指教？休要折杀老夫。”

纪纲刹那间魂飞天外，他把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一张白皮脸立时涨得比猪肝还紫，讪讪半晌，忽地匍匐在地，“叮叮咚咚”给袁珙连磕几个响头，一边磕一边狠抽自己嘴巴子：“腹诽大师，纪纲罪过，总求大师大人不记小人过，恕了纪纲吧！”

“哼哼！老夫乃是神相，谁人心思能瞒得过老夫？你迭吃大亏，不思悔过反而变本加厉，即便老夫再教，你也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兔崽子——呸，狗东西——呸……”

袁珙一连“呸”了纪纲十几口，这才抚着胸口坐回椅中。他端起酒葫芦呡了几呡，压了压心中怒气后方才冲着纪纲说道：“念你命不该绝，老夫就再告你一次：这建文的下落，知道了就是死，别无二路。你若不想死，就把这些派出去的锦衣卫尽数拨给中官调遣，不闻不问也就罢了。若是有谁报你探知了建文下落，你莫要打听细情，直接赏他一壶毒酒，打发他去瞧瞧阎王爷长啥模样就是。”

此言与纪纲的心思不谋而合，他听袁珙说罢更是连连叩首，不住嘴地念叨：“纪某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多谢大师指点迷津。适才大师言说纪某命不该绝，纪某斗胆请问，大师可否为纪某相一相寿数，也好让纪某虔心伺候大师？”

“哦？你想知道自己寿长几何？”袁珙讥讽地望着纪纲。

纪纲赶紧对着袁珙连拜几拜：“请大师看在纪某以往薄有孝敬的份上，万望大师赐教。”

“放屁，你那是孝敬老夫吗？你那是在孝敬这只癞猫，老夫何曾占过你分毫便宜？你既想知道寿限倒也不难，你的丧事乃是老夫操办，你这狗东西原是欠了老夫偌大一个人情。老夫自会在寿终前一日写好书子密闭起来，只要你能在老夫身后把老夫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豁豁亮亮，老夫必会遗命他人将书子给你，彼时自然知道分晓。只是，你若是草草了事糊弄老夫，这封书子你便休想得到，你可能应承？”

纪纲闻听袁珙此说登时直了眼睛：什么，老子想知道自己的寿数居然还要等到你归天以后？你他娘的还要祸祸老子到什么时候才得归天呀？你那儿子袁忠彻本来就是占了老子天大便宜才受封尚宝寺寺丞，凭什么却要老子给你办丧？你这不要脸的老匹夫难道死后还要讹老子狠吐一次血吗？

“你应是不应？”眼见纪纲愣怔，袁珙又逼问一句，同时勃然变色。

“应，应，纪某自然应得。”看到袁珙变脸，纪纲立时想起这个“不要脸的老匹夫”可以洞察别人心思，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无奈地连连点头。

“纪纲呀，老夫告你，离地三尺有神明，你若事后反悔，仔细着老夫告到神明那里遣你报应，哼！”袁珙对这纪纲厌恶已极，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将猫儿和葫芦抱在怀中，再次起身走出门去。

望着袁珙远去的背影，纪纲恼得怒火中烧七窍生烟。他七手八脚地将里里外外一身脏衣服一股脑地扒了个干净，精光赤溜地跌坐在椅子中直噎倒气：他娘的，昨日才纳了郭婆子利是，今日便差人砸了她的场子，外人岂不是要指摘老子过河以后把桥拆得比老天爷打闪还快？这要传扬出去往后谁还敢巴结老子、孝敬老子？长此以往，老子岂不是要变成掰苞米的黑瞎子，到头来总要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行，老子得赶紧谋个法子挣开这个老屌毛的黑手。

……

郑和自东瀛班师回朝后不久就被朱棣委以“统管出使西洋诸般细务”。朱棣还密谕郑和，要其在一年之内配齐五个“卫”的船队属员，唬得郑和连连咂舌：按照我朝规制，一个“卫”便是5000-5500人，五个“卫”便是25000人以上，这个船队的建制当真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呀！待他报与道衍知道后，道衍也是心中惴惴吃惊不小，心说：皇上为索建文果是要室如悬磐矣！

虽是统管，可朱棣却并未予其正名，所以郑和只好仍以正四品内官监太监的职分视事。虽然朝野上下尽知郑和便是未来的西洋正使，可是对于朱棣不予其名分一事俱是疑惑，不知朱棣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满朝上下只有道衍心里揣着一把明镜：哼！三保虽非老衲明言举荐，也确是皇上心中所属，然而想必皇上也听说三保与老衲亲近，心中有所顾忌矣。

看透了朱棣的心思，道衍干脆知会郑和和王景弘：出使西洋一事虽由为师通盘谋划，但是若无天大难事，你等不必事事请示为师，自行裁断即可。

郑和和王景弘二人有了专属之权后行事倒也快捷了许多。王景弘专司造船，郑和则忙活着遴选船工、通事、医官、阴阳官等一干随行人员，二人虽然每日价都累得七荤八素九死十活，却也不忘相互通联，彼此扶持。

话说王景弘端得是个“鱼精”，不惟懂得操船，亦通造舟之术。自打他负起督造使船之责以来便穿梭往来于各地船场之间，以霹雳手段将各个船场打理的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他先是在各个船场设置帮工、指挥千户与百户各一人，由兵部考选廉勤者充任，然后又将各种工匠分为四厢。其中，第一厢出船木梭橹索匠，第二厢出船木铁缆匠，第三厢出捻匠，第四厢出棕篷匠；四厢之下又分出船木作、捻作、铁作、篷作、索作、油作等三十多个细工，鞭策各厢各工依着工序互衔互接，次第劳作。

除此以外，他还设立了志船（工前造图）、敛财（工料置办及供给）、考衷（花销稽核）、孚革（工料及成船核验）等各项规矩，循着规矩严格督促工匠营造。

船成之后，王景弘严令“于完工之日编为字号，将经造官匠姓名刻于船尾次第验烙，如无故早坏一年，于官匠名下追补一分，二年递加。”

如此，经过王景弘经年打理，终于在永乐四年槐月上奏朱棣：各地船场已累计造出五千料巨舟六十二艘，其他两千料及以下大船近二百艘，验讫无误，特向皇上复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