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昨天晚上刚刚有了这笔进项,袁珙转过天就登堂入室上门索债来了。
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次发生,纪纲情知与袁珙无理可讲,只好怏怏地从袍袖中掏出银票递给袁珙:“大师,纪某身上只有这点银子了,全数奉你便是。”
袁珙将酒葫芦放在桌上,劈手夺过银票瞄了瞄,咧嘴问道:“才这么一点子?你是要让这只赖皮猫拖累死老夫不成?娘的,你给老夫站上前来,让老夫掏一掏。……吔,奶奶的,这里不是还有三、五钱碎角子吗?……吔吔吔,这边还匿着一锭元宝,他娘的,这总得有十两上下吧?这就是全数奉与老夫了?狗东西,这只癞猫已经吃得老夫揭不开锅了,你居然还敢跟老夫打马虎眼,你对得起老夫的救命之恩吗?”
袁珙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油腻腻、脏兮兮的胖手将纪纲扯到近前,然后毫无顾忌地在他身上里里外外搜罗了一遍,竟是连贴身的小衣也不放过。
纪纲的一身锦衣特别是小衣立时被搓的抹布一般,油渍麻花污秽不堪,贴在身上煞是恶心。待搜出几块散碎银子后,袁珙不禁勃然大怒,顺势恶狠狠地在纪纲的肚子上拧了几把。
便是王侯将相乃至于当今圣上也未曾如此羞辱过纪纲。奈何世上没有擎天柱,只有一物降一物,在这个肮脏邋遢放荡不羁的“天下第一帝友”面前,纪纲纵有千般专横万般跋扈也不敢过于放肆,直是被袁珙拘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
纪纲愁眉苦脸地任由袁珙摆布,还顺口说了一句溜子:“大师有所不知,纪某如今已经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与前日不可同日而语矣。”
“呸!”袁珙张口就啐了纪纲一口唾沫:“闭上你那腚眼子。老夫就不信了,这狗能改得了吃屎,猫能改得了偷腥?纪纲呀,你他娘的天生就是贪狗转世,尖牙利齿雁过拔毛,生吃牛筋不用切,谁信你不过几日便能改邪归正天天茹素,顿顿豆腐加猪血呀!你休在老夫面前装好,你这个狗崽子究竟是个什么德行,老夫怕是比你亲爹摸得都要清爽。老夫也不与你多废口舌,你自个知道,这千把两银子不过是这只癞猫这些日子花销的十之一分,你若果真囊中羞涩,老夫就给你指一个银主,你把她抄了,让她替你还些银两就是。”
“哦?”听说抄家,纪纲顿时来了精神,抖擞问道:“大师指的却是何人?”
袁珙冷冷一笑,开口说道:“便是那城西头怜香楼的老鸨子郭婆子。她操持一帮子寒门姑娘赚了不少皮肉钱,你若抄了她,怕是还够这猫儿活上几日。”
纪纲立时目瞪口呆:“什么?怜香楼?”
“然,就是怜香楼。老夫听说这怜香楼的老鸨子私匿建文,你若抄了她,不惟可以得到银子,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建文的下落,嘿嘿!”袁珙悠悠地敲了敲桌案。
这怜香楼乃是他寻欢作乐的去处,端了怜香楼岂不是端了他的销魂窝?既没了钱又没了女人,那他活着还有什么趣味?难不成真的要“顿顿豆腐加猪血”,变成道衍那般寡淡的和尚?
纪纲干咽了几口唾沫,喃喃说道:“那怜香楼乃是Ji院,老鸨子匿藏建文有何用处?建文本是男身,操不得营生,老鸨子养他岂不是要做赔本生意?再说了,大师也说过,建文一案要糊涂事糊涂了,如今为何竟要问出他的下落?”
“啪”,袁珙狠狠地拍了一记猫头,不仅拍得白猫嚎叫一声,连纪纲也仿佛被猛地揍了一记闷棍,他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不禁痛嚎一声“妈呀!”
袁珙横眉倒竖,冲着纪纲“呸”地吐了一口:“直娘贼,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那老鸨子愿意倒贴钱养汉子,难道不成?”
“成成成,纪纲但听大师吩咐就是。”纪纲虽然心中火气大盛,可究是不敢冲撞袁珙,只好捂着脑袋忙不迭地应承这个老杂种,随后冲着门外大吼一声:“来人呐!”
“在。”门外侍候的“四大金刚”应声而入。
“咝——”,纪纲先是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才对着“四大金刚”厉声说道:“城西头怜香楼的老鸨子胆大包天,居然敢私匿建文,着你等速速带人抄了怜香楼,搜拿建文,变卖这座贼产。”
“遵命。”“四大金刚”答应一声刚待要走,却听袁珙又追了一句:“你等把那贼产变卖以后,须携上银票连同楼里的姑娘一并送到我的府上。若有差池,纪大人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四大金刚”愣了一愣一起目视纪纲。纪纲心头火起,但又不敢发作,直冲着“四大金刚”吼了一嗓子:“但听大师吩咐就是。”
“四大金刚”答应一声拱手去了。纪纲则讪笑着对袁珙说道:“大师年迈,要这多姑娘伺候,怕是大师消受不起吧?”
“呸!”袁珙又吐了纪纲一口:“腌臜泼货,净起一些龌龊念头。老夫是惜那些女子可怜,要发送她们回家才是,你休要污了老夫清名。”
“他娘的,”纪纲暗骂一声:“清名都让你赚了,恶名皆由老子背了,老子咒死你这个老屌毛,狗杂碎……”
袁珙抱起白猫和葫芦起身欲走,纪纲忽然想起一事,赶忙拦在袁珙面前冲着他深施一礼,口中说道:“大师,纪某还有一事讨教,还请大师少留片刻。”
“哼!你是想问老夫,皇上命你派遣缇骑随中官下西洋缉拿建文,此事该如何区处吧?”袁珙不屑地咧了咧嘴。
纪纲心头一震,不由大骇:妈呀!这个老杂毛居然能看透老子心思,确乎神人一般。不好,老子刚才暗中骂他的那些话,难不成这个老匹夫也能知晓?
纪纲尴尬地点了点头,同时挠了挠头皮。
“圣旨难违,你敢抗旨不遵?”袁珙似笑非笑地看着纪纲。
纪纲心里越发发毛。他嗫嚅说道:“这个,纪某不欲使皇上蒙尘,却又不能抗旨,实是跋前疐后进退两难,是以向大师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