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心绪不宁地来到奉天殿前,刚刚走上台阶就看到正在门外侍候的董平虎着脸望了他一眼,他脸色一沉,情知殿内的朱棣必是心情烦躁,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尽管纪纲鄙视中官,但自从上次在宫内急火攻心发了疯症得到董平护持以后还是对这个内侍多了一点心思,再见他时偶尔也会瞭他一眼。不知从何时开始,纪纲发现,若是皇上传唤自己,只要是董平当值,见面时总会对他露个笑脸或者苦脸。纪纲初时有些莫名其妙,也恼他对自己无礼,可时日一长却悟出了窍门。他发现,只要是董平对自己露出笑脸,则殿内的朱棣肯定是心情愉悦;若是董平露出苦脸,则朱棣必然是正处在焦躁之中。
窥得了其中奥妙,纪纲立时对董平另眼相看。虽知董平是在巴结自己,可是这变脸之间的妙处却也让纪纲尝到了甜头,更是对董平有了几分亲近,有心要赏他些银两,奈何董平见到银子竟像耗子见了老猫一样避之唯恐不及,直是坚辞不授,口中连称“不敢坏了宫中规矩”。
纪纲心下诧异,某次开口问他为何要关照自己,董平却懵懂着脸反问他:“小的乃蝼蚁一般的性命,如何能关照得了大人?求大人可怜小的,莫要折杀了小的,凡事还求大人关照小的些个。”
纪纲也是个心思灵动之人,将这番话咂摸几遍后就品出了滋味:“此阉所求乃是以已之关照换吾之关照也。此等阴物猪狗不如,动辄便被打杀,倒也可怜。也罢,这个小子却也伶俐,日后或有可用之处,老子得关照处且关照之便是。”
从此,两人心里算是有了默契,见面之时便偶尔捡着空当聊上几句,久而久之竟日渐熟络起来。不过,那董平始终是谨小慎微,出言做事绝不敢有半分放肆,纪纲也不免嘲他胆小如鼠。
看到董平露出苦脸,纪纲心中惴惴不安,他强稳心神,小心翼翼地跨进殿来,果然甫一跪下就被朱棣臭骂一顿。先是数落他至今没有查到建文下落,然后又责骂他没有寻到方孝孺子侄的一根毫毛,整日价尸位素餐,辜负圣恩,与其没心没肺地活着莫如寻个僻静去处自我了断,直把纪纲唬得一个劲伏地磕头,不敢分辩半句。
朱棣一直骂了顿饭功夫方才气绪稍平。他端起碗来咂了一口董平捧上来的**,这才吁了一口气,对着纪纲皱眉说道:“朕与建文乃是叔侄,若不寻到,朕难忍骨肉离散之苦;而方家子侄若是逃过,日后势必讪君谤上,蛊惑民心,此乃大患。卿家既为朕之股肱,当切切为朕分忧,岂可敷衍塞责?朕尝闻建文或遁往西洋,欲遣中官出使西洋找寻,今谕你拨出缇骑千员,随中官同往西洋,务要寻到建文行踪。”
纪纲口称“遵旨”,刚要行礼逃开,朱棣又止住了他。他先是挥手遣出跟前伺候的内侍,这才对着纪纲攒眉说道:“前朝宫中尽有一帮阉人作乱,竟组了一个内廷号称什么‘天轮堂’,整日价翻云作雨胆大妄为,思量着谋这天下。内侍虽则性鄙,奈何朕又不能不用,是以靖难破宫之时,朕已将前朝旧阉屠了个干净。目下这些内侍尽管大多出自朕之藩邸,朕已用过多时,且如郑和、王景弘、洪保等还是朕的心腹,可是毕竟人手有欠,不得已还是遴选了少许前朝逃阉回宫侍候。朕闻郑和言说,那天轮堂堂主邱得用亦已逃亡西洋,卿家可传令缇骑,命其在西洋并拿此阉回朝缴差。另则,对于宫内遴用的前朝旧阉,卿家也须思量一个法子防患于未然,莫要让天轮堂沉渣泛起,死灰复燃。”
纪纲趴在地上犯起了踌躇,他战战兢兢地回奏朱棣:“皇上,宫中乃是大禁,侦事人等入不得禁中,臣下实难措置矣。”
朱棣“哼”了一声,阴恻说道:“此有何难?朕准你在宫中拔擢忠义之徒委以侦事之责便是,只是你委了何人须禀告朕知道。余外,此事断不可泄与他人知晓,否则,仔细着朕剥了你的皮。”
纪纲一头冷汗汩汩流下,他连着磕了几个头,听到朱棣再不言语,方才哆嗦着身子退出奉天殿。
出到殿外被冷风激了一激,纪纲这才缓过神来。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拭了一把头上冒出的冷汗,恰好看到董平捧着一个香炉走了过来。想起朱棣刚才嘱他防范天轮堂的谕旨,纪纲心中忽地一动:此阉虽然伶俐,但却胆小怕事,或可用他一用,演一出敲山震虎之戏?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于是向董平招了招手,眼看着董平一路小跑来到面前,这才端起架子沉稳说道:“董公公辛苦。纪某奉旨办差有事相询,烦请董公公下值后暂在偏殿候着,纪某自来寻你。”
董平哈了哈腰,恭敬说道:“纪大人,小的送过这个香炉后便就下值了。恕小的失礼,请纪大人先往偏殿候着小的如何?小的去去就来。”
纪纲微微颔首,鼻孔中“嗯”了一声便向偏殿踱去。在殿内坐下不久,就见董平一溜小跑着跨进殿来,冲着纪纲先磕了几个头,然后仰起脸来恭声问道:“不知纪大人有何事要询,请尽管吩咐。”
纪纲见惯了下人的恭敬,是以也不回礼,而是站起身来对着殿内扫视一番,确信殿内无人后这才围着董平转了几圈,忽然“啪”地一拍桌案,对着董平大喝一声:“董平,好你个兔崽子,竟敢倚着天轮堂犯上作乱?今日你东窗事发了。若想活命,你速将自己的犯由细细招来,否则,老子活剐了你。”
好似一声霹雳在董平的脑门上空炸响开来。他一下子面如死灰,倏地抬起头来瞪视纪纲,一双眼睛大睁得好似鸡蛋,眼神中满是惊恐和绝望,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张着大嘴却发不出声来,哆嗦着嘴唇喃喃问道:“纪大人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