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邱得用被救上船后可忙坏了众人。大家将他倒吊在船舱里拍了前胸又敲后背,把那海水混着血水一股股地从他嘴里、鼻子里倒逼出来。堪堪过了半个多时辰,邱得用才从离恨天中悠悠醒转,又过了半天功夫,邱得用的魂魄才算是再次回到了身上。他趴在床边哼哼唧唧地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解说了自己的被救经过以后便不由分说命令手下先将两个仆僮捆紧了丢到海里喂鱼,理由乃是贪生怕死不敢救主。
众人原想给仆僮说情,可都是面面相觑不敢首先吭气。眼见两个仆僮就要横死,一个手下急急来报,言说救了国师的那个土人不惟制止了行刑,且还要来求赏。
听说自己的救命恩人要来求赏,邱得用赶忙将其唤了进来,一边赐坐,一边吩咐手下取出重金相酬。谁知那个土人面对赏赐竟是视若无物,只求邱得用能够饶过仆僮性命;若是邱得用不允,尽可以将仆僮丢下海去,只是这个土人随后就会跳海襄助两个仆僮逃命,从此以后与邱得用两不相欠。
一个土人居然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让邱得用不由得不刮目相看。他先是命人放了两个仆僮,又挣扎起精神与土人做了一番长谈。
原来,这个土人唤作苏干剌,乃是阇婆岛苏门答剌国人氏,自幼便熟知水性,视闯海为儿戏。其家中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老哥哥和他相依为命。他的哥哥比他大了二十岁有余,平时给他既当兄又做父,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且时时教导他为人要仗义,待人要和气,万万不可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今日,他本来是潜在海底采寻珍珠,适逢邱得用遇险,所以他才出手相助。
听完苏干剌讲述,邱得用更是对他高看了几眼,越看心里越是喜欢,不由得动了一个心思。于是,他厚着脸皮讪讪而笑:“义士高义,邱某自愧不如,今番受教,邱某感恩不尽,就依了义士之请,恕了仆僮便是。只是,邱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义士惠纳。邱某乃渤林邦国国师,权势尽有,奈何膝下无嗣,后继无人。今日幸得义士相救,邱某也与义士意气相投,是以想认义士为义子,不知义士意下如何?”
一番话大出苏干剌意外,他抓了抓头皮不知如何回说。在他的心目中早就将兄长当做了父亲,再认一个干爹实无必要。他想了想刚要回辞,邱得用却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对着他摆了摆手,开口又说:“你以闯海为生,所获不过是和令兄将将维持生计罢了。令兄春秋已高,病痛自会不请而来,若靠你一己之力,令兄的晚年怕是会有些荒凉。你若认了邱某为义父,邱某当可尽心竭力奉养令兄,使之得享天年。不知义士以为然否?”
几句话一下子说到了苏干剌的痛处。他还年轻,远不需考虑晚景,可他的兄长的确已经过了壮年,目下的身体竟是一日不如一日,已经难以承受劳作之累。若是认了这个国师做义父,则兄长一旦有个闪失,身为义父确是不会袖手旁观。
经过一番左思右想,苏干剌终于犹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国师若能助我为兄长养老送终,苏干剌情愿认国师为义父。”
一句话说得邱得用大喜过望,禁不住拍着床板连连喊道:“好极,好极,金贵之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老夫吃了一顿吓反收了个好儿子,确乎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矣!”
邱得用的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许多,一叠声地命令手下伺候着苏干剌沐浴更衣,又吆喝着厨子大摆筵宴,要全船弟兄都要与自己同庆同贺,喝他个一醉方休。
天可怜见,好端端的一个苏干剌,就因为认了这个邱得用为义父,若干年后竟为自己惹下了杀身大祸……
时光进入到永乐三年五月,金陵城内又迎来了生机勃勃繁花似锦的好时节。
这一日,道衍下朝后回到神乐观,刚刚走近正房便听房内传出一个人浅浅的说话声和纯阳真人爽朗的大笑声。他心里微微一怔,一边推门迈步而入一边开口问道:“老牛鼻子是在和何人说笑,竟是这般开怀?”
话音刚落,只见座上一人忽地起身跪倒地上冲着道衍连磕几个响头,口里不住声地喊:“师傅,您可想死悟真了,徒儿给您磕头了。”
“什么?是悟真来了吗?”道衍大出意外,赶忙紧走几步拉起跪倒之人仔细打量。
虽然着了俗装,可眼前之人不是悟真又能是谁?
转眼间又过去了一年,悟真已经留起了短髥,不惟脸色红润了许多,且眼神也更明亮,更有神采了。
道衍嘴唇翕动着紧紧攥住悟真的手,眼不错珠地端详着悟真的脸庞,几滴热泪禁不住涌上了眼角。一年以来,师徒间虽然经常通信,但面对面地晤谈却还是第一次。
“咳!”坐在旁边的酒肉癫子袁珙冲着纯阳真人轻咳一声,抱着酒葫芦抬手指了指门外,纯阳真人会意,拍了拍悟真的肩膀便和袁珙并肩走出房门,留下师徒二人好生畅谈一番。
道衍拉着悟真回到桌案旁坐到椅中,细细询问了悟真一年来的生活。
原来,悟真一年前和刘静修告别道衍后,先是随同刘静修前往松江府华亭县俞允府上,按照道衍吩咐将一应事务帮助俞允料理停当后就径直回到了道衍在绍兴府余姚县为他置下的府邸里。
在悟真回来之前,道衍已经在府中为其安排了两个姬妾和几个丫鬟、仆僮。因为道衍曾对悟真说过,身后意欲假悟真之后托生,所以悟真回到府里后虽然有些不惯,但还是收了两个姬妾,全当是完成师傅心愿罢了。
不久,一个侍妾便怀上了身孕。悟真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一直等到半月之前,侍妾终于平平安安给他诞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悟真心里欢喜,便亲自跑来向道衍报喜。
听说悟真有了一个大胖小子,道衍也是喜不自禁,立刻推开房门吩咐手下赶紧去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子买一把最好的长命锁来,又问明白了孩子的生辰八字卜了一卦,末了拍着桌案直呼乃是平安富贵的好命。
趁着道衍高兴,悟真又请他为儿子赐下一个名字。道衍捋着胡须思想片刻,然后轻轻说道:“人生在世,当以人伦为本。以为师所见,叫做王伦可好?”
悟真立刻跪地叩谢,嘴里说道:“师傅所言乃是至理,就叫王伦最好。”
道衍再次拉起悟真,顺口问起了悟真今后的打算。悟真眼珠转了转,嘻嘻笑道:“弟子奉师命虽然还了俗,也有了后,可是毕竟已经随着师傅侍奉佛祖多年,心中除了佛祖再也搁不下别的物事。况且师傅春秋已高,是以弟子还想再入佛门,陪伴在师傅身边,乞师傅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