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他的心禁不住狂跳几下,脸上也瞬间没了人色:妈呀!这个老朽不仅可以梦中伤人,而且分身有术,岂不是可以时时操控咱家?难不成他目下就隐在我和王哈儿左近窥伺我等?
他脑中胡思乱想,嘴里随口接道:“邱老公公还揍你了?”
王哈儿哭丧着脸抽噎半天,这才指着左半边脸对着吴介甫回道:“咱家本来以为不过是一个梦怔,可谁知醒来一照镜子,这脸上竟是……果有五个指印。咱家胆寒,是以才来寻吴公公。”
“什么?有指印?”吴介甫大惊失色,他二话不说,薅住王哈儿的头发就把他的脑袋拽到蜡烛前面,果然看见在王哈儿的左脸上印着五个清晰的黑指印。
吴介甫立时觉得头发根都竖了起来,上下两排牙齿直碰的“哒哒”作响。妈呀!这就不是孤证了,这个老家伙确乎能够托梦伤人。
王哈儿被吴介甫薅的呲牙咧嘴“嗷嗷”直叫。他使劲掰开吴介甫的手,看到吴介甫正直勾勾地盯着烛火乜呆呆发愣,于是赶忙伸手在吴介甫眼前摇了摇,吴介甫竟似老僧入定一般浑然不觉,唬得王哈儿六神无主,连叫几声“吴公公”,直是对牛弹琴,情急之下竟“噗”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和油灯。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和死寂当中。过了好一会儿,王哈儿才听到吴介甫“呼”地嘘出一口长气,然后又听到吴介甫干巴巴的声音:“哈儿,你进我房后干了些什么可还记得?”
王哈儿冥思苦想了片刻,犹疑说道:“咱只记得吴公公打开房门之后,咱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做了些什么就不记得了。醒来时,只记得吴公公你把一个水桶扣在咱头上。”
黑暗中吴介甫又嘘了一口气,然后突地狞声说道:“王哈儿,你梦中得了魇症,自来找咱家寻事。咱家好心却要救你,没成想你居然疯狗一般扑上来撕咬咱家,咱家无奈,只好用水桶打昏了你。咱家自思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竟要以怨报恩?你这个白眼狗。”
“什么?咱咬了你?”王哈儿失声大叫。
“咱家何时诓骗过你?”吴介甫厉声呵斥王哈儿,同时“啪”地一声打着火镰再次点燃蜡烛,然后将左手手背靠近蜡烛:“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牙印难道是咱家闲着没事寻开心自己咬上去的?”
王哈儿将信将疑地凑上前一看,果然在吴介甫左手手背上赫然印着一个血丝丝的牙印,脸上立刻变了颜色,颤声问道:“这……这是咱咬的?”
“啪!”吴介甫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他娘的,你不惟咬我,还敢打老子耳光,你昨晚上怕是灌多了黄汤了吧!”
王哈儿吓得面无人色,嘴里紧着抢辩:“我还打了你耳光?吴公公,脸上挨了一巴掌的是我,咱家哪敢在你面前放肆呀?”
“呸!”吴介甫狠狠地吐了王哈儿一脸唾沫:“你灌多了黄汤,梦中着了魔,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居然还敢攀诬邱老公公。自古以来,谁人见过梦中挨打尚能留下指印者,那不是见鬼了?”
一番话说的王哈儿张口结舌哑然失语。他目瞪口呆地寻思半晌,确乎没有寻到类似先例,不由得对吴介甫的话信了大半。
吴介甫却是另一幅心境。今晚所遇虽然匪夷所思,但那邱得用既会法术,难保他使不出此等手段。只是吴介甫被邱得用惩戒一顿后,心头正窝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如今正好把王哈儿当成了出气筒。他心里暗说:哼!既然你这个老东西又依附在王哈儿身上前来寻老子晦气,老子莫如将计就计骂你一通。是你让我疏离这个王哈儿的,即便是你听出老子在指桑骂槐怕是也难奈我何吧?
想念至此,吴介甫直把天下最毒之语一股脑地倾泻到王哈儿头上:“你这个泼货,平时借着老子的名头净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居然还敢向弟兄们收拿什么孝敬份子?你是老的要死,想给自己买棺材吗?老子给你一日时间,你给老子把那些索拿的份子钱全数退给弟兄们,若是自己敢私贪一分一毫,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听说吴介甫要他全数退还银子,王哈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王哈儿向众内侍收取孝敬份子全是受吴介甫指使,他虽然暗中藏匿了些许,但大头早就拱手送给了吴介甫。如今吴介甫竟把此事全部推到他的头上,摆明了是要把他自己撇清,让王哈儿自己掏腰包散财呀!
王哈儿苦着脸刚待争辩,吴介甫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把什么“白眼狼、黑毛狗、杂花鸡”等等一连串的畜生名目没头没脑地丢到他的脸上,直骂得王哈儿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迭地猛拍大腿,一个劲后悔自己昨晚喝多了烧酒,半夜里着了魔没来由为何要到吴介甫这里自寻霉头?
堪堪过了顿饭功夫,骂累了的吴介甫才劈头盖脸地踹了王哈儿几脚,把他赶出了房间。
折腾了半宿,待吴介甫收拾完房间后窗外已经响起了鸡鸣,当值的时辰也快近了,想再睡个回笼觉自是痴心妄想。吴介甫只好结束停当,洗了一把脸后打着哈欠走出房门,刚折过一片树林后恰与退值下来的小振子打了个照面。俩人寒暄几句正要错身,吴介甫忽然又喊住了小振子,似不经意地问了他一句:“小振子,咱家要是没记错的话,前朝邱老公公的生日怕是就在这几天了吧?”
小振子闻言一怔,似是未曾料到吴介甫会问这个问题。他瞄了吴介甫几眼,仰头寻思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该是就在这三、两日之内。不过,究是何日,咱倒确乎记不清爽了。吴公公问这作甚?”
吴介甫紧紧盯着小振子的眼睛,佯笑着说:“哎!咱家思念他老人家,极想再见他老人家一面矣!不知你可曾梦见与他?”
小振子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似在回忆,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嘿嘿!咱在前朝便是上不得台面的垫脚货,哪能有幸承蒙邱老公公惦记?咱没梦到过他。”
吴介甫半信半疑,刚待追问,却见不远处董平“吱呀”一声推门而出,正揉着惺忪睡眼赶去当值。吴介甫想起邱得用的叮嘱,便把到了嘴边的问话硬生生咽了下去。等到董平走到近前和他打过招呼又独自走远之后,吴介甫刚要拾起刚才的话头继续问询小振子,不想小振子却抢在他的前面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吴公公,这个憨货被你点拨几句后倒是开窍了,知道巴结官儿了,而且还是有权有势的官儿。”
吴介甫的心思根本没放在董平身上,听到小振子扯起他来便随口问了一句:“哦?他巴结的倒是什么官儿?”
小振子对着吴介甫狡黠地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吐出几个字:“锦衣卫。”说完,他冲着吴介甫拱了拱手便向自己的卧房走去,只留下吴介甫若有所思地立在甬路中间。
当日深夜,一团似有若无的白影在皇宫内逡巡一圈后便调头钻进了小振子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