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嗷——”，吴介甫惨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先是“腾”地一声挺身而起，圆睁双目惊恐地打量了一番房内四遭，又胡乱抹了一把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按了按“砰砰”乱跳的胸口，这才就着透过窗纸洒进来的黯淡月光哆嗦着双手摸出火镰点燃了床几上的半截蜡烛。
在微弱的烛光中，他犹疑着将左手凑近烛火，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手背，刹那间一股冷气“嗖”地一声从脚底直蹿到头顶，禁不住又大叫一声下意识地跳下床来，端起蜡烛又引燃了桌案上的油灯，室内光线倏地明亮了许多。
他把手中的蜡烛和油灯并排摆在一起，再次将左手凑近亮光，看过两眼后不由自主地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没错，左手手背上赫然印着一个深深的牙印，甚至还能看到牙痕中隐约透出来的一道道血丝。
冷汗又止不住地从他的头上流了下来，心脏也狂跳着似乎要从胸膛中蹦出来。室内摆放的物件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活物，正在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妈呀！”吴介甫又嚎叫一声，抱着脑袋就钻到了桌案底下。
不知过了多久，吴介甫才从深深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颤抖着从桌案底下爬出来，跪在桌案前用桌子腿抵住瘫软的身子，第三次将左手手背凑近蜡烛和油灯，又把那个牙印端详了几眼，再次颓然地倒在地上。
足足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吴介甫才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磨蹭着挪到床边艰难地爬上床榻。他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成了一个粽子，这才奓着胆子回忆起刚才梦中诡异的一幕。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梦见邱得用了。早在那一次和王哈儿、小振子、董平等一起办过“送瘟神”的筵宴后不久，他就在熟睡中梦到过邱得用。
记得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邱得用的时候，这个老阉物对着他眉开眼笑，先是告诉他自己已经成仙，获得了长生不死之身，又对吴介甫大加称许，言称天轮堂的起死回生就着落在吴介甫身上，且当面将吴介甫由原天轮堂中的案副职阶拔擢为座主职阶，授其相机行事，号令天轮堂新众之权。
梦醒之后，吴介甫虽然对梦中情形记忆犹新，却认为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哈哈一笑也就了之。
不久之后，吴介甫再一次梦到了邱得用。这一次，邱得用是告诫他要重用小振子，疏离王哈儿。言称小振子聪明伶俐，堪当大用；而王哈儿只不过是条哈巴狗，蠢笨刁懒，容易坏事。至于李朴和杨桂，只要吴介甫可意，尽可纳之入堂。
唯独对于董平，邱得用却是做出了特别嘱咐，谓之虽然脑子灵光，人也仗义，但毕竟胆小怕事，难胜大任。对于此人可以沽恩拉拢，充为耳目，但切不可将其纳入天轮堂，更不可让其知晓堂内秘密，以防坏事。
梦醒之后，吴介甫仍是一笑了之。
第三次梦见邱得用却是在三日之前。这一次，邱得用竟是面沉似水，痛心疾首地将吴介甫训斥一番。原来，这吴介甫为了捞油水居然指使王哈儿每个月都向内侍们索要孝敬份子，每个内侍根据月例数目分别收取三到五分银子不等。这内侍的月例也不过三到五两之间，王哈儿一下手就收走了十停中的一停，自是惹得一干内侍怨声载道。
邱得用在梦中将吴介甫骂得狗血淋头，狼狈不堪。直到梦醒，邱得用那尖利的嗓音仿佛还在吴介甫的耳边回响：“好你个竖子，大事未起你便被银子迷了心窍，如此下去，岂不得让弟兄们寒了心，冷了血？我天轮堂谈何东山再起？身为堂官，可为兄弟谋利方得拥戴，索钱算得哪门子能耐？老夫命你三日之内须得将所受银两全数退还众弟兄。否则，老夫定不饶你。”
不消说，吴介甫醒来后还是把这个梦当成了邱得用放的一个屁，用巴掌在鼻子前扇了两下就当成一阵风散了。
没成想，三日以后的今天夜里，吴介甫再次梦到了邱得用。这一次，邱得用冲着他冷冷一笑，咬牙切齿地阴阴说道：“老夫原指望你能洗心革面，幡然悔悟，没想到你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老夫知你心思，无非是信不过老夫已然成仙而已。也罢！老夫今日就对你略施惩戒，让你开开眼界，顺便也灭了你那心尖子上的邪火，看你往后还敢再次违拗老夫否？”
说罢，邱得用忽然抓起吴介甫的左手手背狠狠地咬了一口。就是这一口，让吴介甫在睡梦中惨叫着猛醒过来。
裹在被子里的吴介甫仔细回想着梦中情形止不住浑身瑟瑟发抖。手背上的牙印告诉他，刚才梦中发生的一切皆非幻境，确然乃天轮堂堂主邱得用显灵矣。如此说来，以前三番五次梦到的邱得用难道也是在显灵吗？
想到这里，吴介甫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也。”这邱老堂主几次显灵点拨自己，可自己却浑然未觉，且行事乖扈，与邱得用的嘱咐南辕北辙，相去何止十万八千里？靖难之前，他在宫里就隐约听说邱得用颇有几分法术，且行事狠辣，如今他居然能够梦中伤人，怕是他老人家确乎已然得道成仙。梦中既能伤人，恐怕杀人也非难事，那他要置自己于死地岂不是易如反掌？
吴介甫蜷缩在床榻上越想越怕，越怕越悔，深恐邱得用对他失望至极，一怒之下取了他的性命。
“不行，老子不能坐以待毙，须得设法转圜颓局，把这盘死棋走出活步来。”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忽然被急促地“啪啪啪”连拍了几下，唬得吴介甫心头猛地一跳，不由得撩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气，连滚带爬缩到床尾，撅着屁股趴到了墙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