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乐二年十一月初九,郊迎一幕复在城外官道上再现。只不过此番却是宾主易位,乃是道衍主动请旨,亲率百官出城十里迎接凯旋而归的大明东瀛传谕使郑和、琉球王国觐见使林少卿以及随行的日本国谢封使平安京天龙寺僧人坚中圭密等人。
郑和辞别足利义满后并未马上返朝,而是又在东大洋海面上指挥船队来回巡航数月有余,吓阻日本国意欲下海为寇者无数,直到海上倭患大息后又顺访了琉球王国,受到中山王察度的盛情款待。
林少卿免不得将郑和的搭救义举极力渲染一番。中山王察度更是大为感佩,一再挽留郑和在“故人之邦”多多盘桓几日。郑和思及船夫中与“闽人三十六户”沾亲带故者不在少数,平时再难有机会相互见面,索性传令凡在琉球国内存在亲朋好友者尽皆给假十日走动,又命船队与琉球国民展开贸易,且价格上一律高进低出,变着法襄助故土离民。一时间,琉球三国闻讯大动,举国欢庆,国民们扶老携幼奔走相告,纷纷聚到岸边瞻仰船队打探亲人,船夫们也是盛赞郑和重情有义,誓愿追随。
如此又过旬日,郑和方才与中山王察度恋恋告别,携着林少卿等启程回国。船队刚刚抵近中土边际便派出信使向朝廷飞檄传书,备细禀告了自己出使全程,喜得朱棣手舞足蹈,直赞郑和“文武全才,大扬天威,不辱使命”。
散朝后,道衍再次请求谒见皇上。朱棣猜到道衍定是存有不便当堂言说之事,于是不敢怠慢,赶紧准见。见到朱棣行礼已毕,道衍开口说道:“皇上,遣使西洋事已筹措过半,唯有使臣一缺尚在悬置,臣祈皇上早做定夺,以便其预先措置为好。”
朱棣连连点头:“少师所言甚是。朕也在思虑这个人选,不知少师可有推荐?”
道衍为了这个人选已经费尽心机,当然心中有数。但他深谙为臣之道和朱棣秉性,是以并不明言,只是因势利导,诱着朱棣“见出于上”:“衲子思这人选须得有胆有识,有勇有谋,且须经过风浪,对皇上赤胆忠心,不惟知兵,还须知民,能够见机行事。毕竟,”他压低声音对着朱棣低声私语:“此番出使西洋明面上是‘耀兵异域’,暗地里却是找寻建文,非是皇上心腹无以委之重任。此也是衲子不能当堂直奏,只可私下觐见皇上之由。”
朱棣蹙额凝眉,沉吟片刻犹疑说道:“以少师之见,纪纲可否?”
道衍心说:“若是交与纪纲,怕是要成全这个恶徒变身‘古往今来第一巨蠹’矣。”但纪纲也是朱棣心腹,目下不易扳倒,所以道衍只是微一思想,然后回道:“纪纲本是锦衣卫指挥使,若是派他出使,怕是会彰显暗意,将朝廷心思揭示于天下矣。”
朱棣恍然回神,连连拍案:“确乎如此,纪纲不宜。”
他又断续说出几人,却都被道衍以各种缘由搪塞过去,不由得心内焦虑,喃喃自语道:“委谁合适呢?”
道衍再次诱他:“以衲子愚见,似委中官适宜。”
朱棣大惑不解:“少师何有此说?朕此前委郑和为传谕使实是因了天下初定,外臣凋落,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已经违了太祖高皇帝旨意。现下朝局已稳,再将内臣外用怕是要大违祖制,也有干群臣物议吧?”
道衍微微摇头,冲着朱棣侃侃而谈:“皇上,自古君上御下总是唯才是举。内臣、外臣都是皇上臣子,但得能用自可用之。太祖高皇帝严命内臣不得干政乃是因为彼时内臣多为前元残余,内臣中除了汉人还有色目人,各类人等五色杂陈良莠不分。到了建文伪朝,虽然恪守祖制尽用外臣,可是这班外臣却是鼓捣着建文不辨忠奸骨肉相残,难道这等外臣便是好臣子?”
朱棣内心一动,不由点了点头。道衍见他动了心思便趁热打铁继续说下:“再观我朝,自宫破之后皇上已将伪朝旧阉尽数剿灭,现在的内侍多是皇上潜邸旧人,知根知底且随皇上经过战阵,乃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忠之人,若不用之岂不可惜?”
朱棣心思大动频频点头,道衍间不容歇一气只说:“这内臣乃是皇上家奴,无后无裔,离了皇上便是进了死路,敢不卖命?再者说,内臣最高品阶不过四品,山水不显,且与外臣甚少牵连,行事便少了外臣的官场羁绊,岂不合宜?”
朱棣茅塞顿开大喜过望,以掌击额不住口大叫:“少师启我心智不愧良师。此人选朕得之矣,便是郑和无二。”
朱棣哪里知道,自己再喜竟是没有喜过道衍,道衍是在引着他说出郑和的名字。见到朱棣做派,道衍掩住心跳作势沉思,过了半晌才微微点头:“衲子对于皇上内臣陌生得紧,皇上乾坤独掌金口玉言,说是郑和便是郑和了。”
道衍和朱棣一番晤谈终于成全了郑和名留青史,彪炳千古。
这日早上天色微熹,寒风虽然凛冽,京师城外接官亭处却是人声鼎沸,号带飘扬。以道衍为首的文武百官都在登高远望,翘首以盼,近处百姓也是扶老携幼前呼后拥,纷纷挤到官道左近的山坡上瞧热闹,交头接耳互相猜测:“今天郊迎的主儿又是哪一个?”
巳时刚到,忽见官道远处旌旗招展,烟尘大起,且隐隐传来开道锣鼓声响。群臣百姓立时精神振奋,欣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