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禁不住嘴唇翕动,跟着旋律艰难地哼唱起来:“……我们会为军团光荣献身,我们会依照传统英勇作战……”。
我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就像决堤的洪流一般一泻千里,仿佛一生的经历都被回放了一遍,直至最后定格到一张摆放在覆盖着法国国旗的棺材前的照片上面。
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法国外籍军团……,我是法国外籍军团的一名士兵。”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男声急急发问。
“田成林,不过他是我的养父,他已经去世了。”我喃喃自语,同时在记忆中找出了养父的形象。
“你的养父还有亲人吗?”男声又问。
“有,还有一个哥哥,叫田成森,也叫弗朗索瓦?马丹。”我又找出了马丹先生的形象。
“你在法国还有一个朋友,是个年轻的中国人,他叫什么?”男声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找出了於家俊的形象,开口回道:“他叫弗朗西斯?马罗克斯,也叫於家俊。”
“你去参战的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这次发问的是女声。
“阿富汗……,扎里……,杰洛克赫尔……。”我把自己能想起来的都说了出来。
“哇——”,那个男声忽然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吩咐:“王静,快,快去给癫子打电话,告诉他牛八囝醒了,他终于醒了。天哪!九十七天了,他到底还是醒了,快去。”
“哎哎!这就去。”那个女声先是慌慌张张地答应一声,然后也是“哇”地一声号哭起来,紧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消失在门外。
我终于想起了这个男声,于是轻轻吐出几个字:“你……是……侯斌?”
“对,是我,我是侯斌。”侯斌泣不成声,颤声回答。
“我……这是……怎么了?”我急于想知道答案。
“八囝,你正在香港养伤。等你身体好了,我一定会把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的。”侯斌哽咽着回答我。
“好吧!”我微声答应着又闭上眼睛,我太累了。
从这天开始,我的感官好像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后来我才知道,在我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里,除了王静(也就是那个女声,臭娘们)以外,侯斌居然给我配备了一个庞大的医护班子,简直要把医院搬到家里来。为了防止我卧床期间肌肉萎缩,光是按摩理疗师他就给我配了八人,不间断地给我按摩身体,生怕我的身体机能出现问题。
“牛犊子,你到底是醒了。鬼门关的风景不错吧,咋不留在那里呢?他妈的,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投。劝了你多少次,你把好心都当成了驴肝肺,非得不到黄河不死心。为了救你,侯斌连祖师爷都请出来了,你现在变成这个样算是称心如意了是吧?”
这样“关心”的话,鬼都能猜出来是从谁的“脸窟窿”里说出来的。
我的大脑恢复过来以后就可以对自己的身体重新发号施令配合治疗了。幸亏我的身体底子不错,各项机能恢复的速度很快,最起码不久以后就可以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侯斌和王静天天都陪在我的身边。我每天都要问他们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们总是说等我恢复以后再说,我纵然心里着急也是枉然。
又过了十几天,我的身体已经可以在床上轻微活动,但侯斌始终不同意摘掉我眼睛上的纱布,理由是我长期未见光线,乍一见光必然眼盲,必须循序渐进,逐步摘去纱布。这个道理我当然懂,反正已经在黑暗中躺了这么长时间,已经适应了没有光线的环境,也就不再争在一时。
倒是王静这个妮子,整天“死人”、“死人”地叫得我窝火,于是决定找机会教训一下这个臭娘们。
这一天,在她又叫我一声“死人”之后,我冷笑着问她:“你知道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吗?”
“会变成鬼。”她回答的倒也干脆,全没想过只要贴上这个问题就是着了我的道。
“那鬼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呢?”我忍不住暗笑,接口再问。
她似乎认真想了一下,犹豫着回答:“不知道。”
“哼!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我故意挑拨着她的好奇心。
“那你说,会变成什么?”臭娘们不知是套。
“这还用问?变成死鬼呗!这么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我嘲笑着她。
“滚蛋,脑筋急转弯谁不会呀!”臭娘们自以为反应过来了。
哼!别急,后面还有呢!你早晚得自取其辱。
我若无其事地开口又问:“那死鬼上吊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在我的想象中,臭娘们肯定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当我是孩子?吊死鬼呗。”
“聪明。”我表扬了她一句,心里暗笑:嘿嘿!你又上套了。同时随口再问:“那你知道吊死鬼死了以后又会变成什么吗?”
我断定这个问题她答不出来。
果然,她寻思再三最终还是狐疑地问我:“会变成什么?”
“哎!真笨呀!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真不知道猪是怎么死的。”我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在关键时候闭上了嘴巴。
她再次上了钩:“死人,快说,会变成什么?”
我就是不说,只是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继续撩拨着她的好奇心。
“快说,别逼着我收拾你。”臭娘们有点急了。
正中老子下怀呀!
我装出被逼无奈的样子,又问她一句:“真想知道?”
“快说。”臭娘们迫不及待了。
好吧!胃口吊的差不多,该叫你发疯了。于是,我冲着她“嘿嘿”一笑,悠悠说道:“你想知道答案倒也容易。答案就在卫生间的镜子里,你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天啊!女人发狂的样子这么恐怖吗?
只听臭娘们“嗷”的一嗓子,声音陡地高了十八度,直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气急败坏地猛敲了一下我的床头,然后飙着高音吼叫起来:“你这个死人、死鬼、吊死鬼,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姑奶奶饶不了你。侯叔,侯叔,这个死人骂我,我不伺候他了,你得给我做主……”,随即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冲出房间,直到走廊里还能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