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略微沉吟,然后说道:“那翰林检讨余学夔孝悌忠信,现在老衲手下兼着预修《文献集成》副总裁。老衲已察他多时,可资托付。我意先由将余学夔其认为兄弟,再图后事,你等意下如何?”
袁珙立时点了点头:“老贼秃子原是在打余学夔的主意。老夫给此人相过面,确如老贼秃子所言,倒是可以托付。”
袁珙乃是神相,既然袁珙首肯,纯阳真人自然信服。刚待罢言忽又想起道衍一句话,于是开口又问:“那老秃子却要如何安置俞允下人呢?”
此问既出,道衍立时黑了面孔。他犹豫半晌终于狞声说道:“老衲行大事只好亏小节,在那下人来京的路上埋下一支人马……,事后,老衲给彼等大大地做一场水陆道场就是。”
道衍虽未明言,二人却俱已明白,这是要斩草除根了。袁珙和纯阳真人彼此会了一下眼光,内心都是一悸。袁珙更是暗叹:唉!这老贼秃子诚如老夫所言,实实乃刘秉忠之辈耳。
道衍当然知道这两个老友内心想法。但他自知这个做法确实毒辣,辩无可辩,掩无可掩,只好自嘲地冷笑一声,干干说道:“老衲罪孽深重,死后恐坠阿鼻地狱,难逃佛祖诛戮矣。”
此话太于沉重,袁珙和纯阳真人无法接腔,只好呆在一旁默陪静坐。
过了半晌,道衍才转向袁珙和纯阳真人说道:“癫子,此事还需劳烦你和老牛鼻子的爱徒刘静修去跑一趟,不知癫子可以愿为?”
袁珙沉重地点了点头,忽然脸色转霁嘿嘿一笑:“嘿嘿!老夫犬子刚刚受了皇上封赏,老夫便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却是天意?”
道衍和纯阳真人听完一愣,转念一思也是不禁莞尔,房内气氛复又活跃。纯阳真人起身说道:“贫道这就去唤刘静修。”说完转身走出门去。
道衍也站起身来冲着袁珙拱了拱手,然后对着门外扈卫厉声吩咐:“快快派人,去把翰林检讨余学夔给老衲唤来。”
……
回头再说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躺在偏殿里悠悠醒转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一颗心跳的直似要蹦出胸膛一般。想到袁珙凭着自己数年搜刮的无数珍宝财物居然给他儿子换了一个六品恩荫,而自己却是财名两失竹篮打水一场空,禁不住直将老天爷的祖宗十八代咒了一个遍。
“呀!”被临时安置在一张桌案上的纪纲发出一声痛苦的呻*。一个年轻内侍赶紧在他的头上敷了一块热毛巾,一股暖意涌过纪纲全身,他睁开眼瞟了一眼内侍,又闭上眼睛尽力调匀气息。
“纪大人,药已经熬好了,您喝口药吧。”内侍在纪纲耳边轻声说道。
“嗯!”纪纲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微微张开了嘴。
随着药汤流进嘴里,一股苦味直呛得纪纲皱起眉头打起了咳呛。内侍赶忙放下药碗轻手轻脚地在纪纲的胸口上抚捋了几下,待他咳完又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从药碗中舀出一勺药汤试探着喂进纪纲嘴中。
纪纲平时虽然也是被别人伺候惯了的人,但在皇宫中被内臣侍候却是第一次。他不经意地瞥了内侍一眼,从鼻孔里又哼了一声,惬意地靠在内侍的臂弯里由着他将药汤喂完。
过了好一会儿药碗才见了底。内侍顾不得擦去满头大汗又在纪纲的脑袋下面垫了一个软软的椅子靠垫,将他的身体放平后又开始轻轻按摩他的脑袋。他的手法十分娴熟,揉捏掐捋无不精准到位,纪纲舒服的直想昏昏欲睡。
按完头部,内侍又将纪纲的四肢按了一遍。纪纲只觉得通体舒泰,血液流畅。做完按摩,内侍又伺候着纪纲喝茶漱口,直到纪纲摇头晃脑恢复了常态才跪下问道:“不知大人身子如何,或有其他吩咐?”
纪纲平日全不把内侍放在眼里,只当他们是会说话的猪狗罢了。但发病之时得到照顾,心里也不免生出一丝慰藉。他从口袋里摸出几个散碎银角子扔到地上,沉声说道:“你伺候的还算适意,赏你了,本官这就出宫。”
那内侍却将几个银角子捡了起来捧给纪纲,口中连说:“回纪大人,小的伺候大人乃是本分,不敢受赏。”
“嗯?”纪纲不觉一愣。他早就知晓这帮阉货都在变着法踅摸银子,有些龌龊玩意简直就是在变相地盘剥勒索,给赏不受的却是第一次见。他眼珠转了几圈突然大怒,“噔”地一脚将内侍踹趴在地上,恶恨恨地骂道:“兔崽子,你敢嫌少?你不要命了?”
那内侍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一个劲哀告:“求大人饶命,小的哪敢嫌少?只是宫里有规矩,小的确然不敢领大人的赏,求大人收回赏钱。”
纪纲狐疑地扫了内侍几眼,心说“这小子倒是隔路”,确信内侍不是嫌少后,他没有好气地从内侍手中抓过银角子揣进怀里,抬腿就向殿外走去。
“大人暂且留步。”没想到内侍又叫住了纪纲。纪纲不耐烦地回过头来,恶声问道:“怎么?你后悔了?”
内侍尴尬地讪讪一笑,将纪纲的衣服从上到下整理一番,一边整理一边轻声说道:“大人乃我大明柱石,若衣衫不整岂不被人看了笑话?小的给大人打理打理,休要失了大人威风。”
“嗯?嗯!”纪纲心里一怔,心说这个内侍心思倒是缜密,于是随口说道:“你办差竟是用心,唤作什么名字?”
内侍浅浅一笑,口里不断奉承:“谢大人夸奖,小的唤作董平便是。”
“董平。嗯!本官记下了。你既不要赏钱,就待本官日后作答吧!”纪纲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待将纪纲衣饰整好,董平这才搀起纪纲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搀出皇宫,交到正在宫外候的心急火燎的“四大金刚”手中,弓着身一直目送着纪纲的人马远去才回到宫中,全没留意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