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袁珙千般不情万般不愿,今日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随着道衍来到朝堂之上。
原来是道衍向皇上朱棣进了一个奏本,言称相师袁珙忠于王事,精诚事君,愿将历年来相面所得数百万银两相金全数献与朝廷以资遣使西洋大业。朱棣凭空得了半岁之入自然欣喜若狂难以自禁,传旨袁珙要其上堂朝见接受封赏。
“老贼秃子就爱虚张声势,节外生枝,老夫要那封赏何用?虚名而已,老夫不慕。”袁珙气哼哼地向纯阳真人抱怨着道衍。
“老秃子知你不爱虚名,如此作为想必另有文章。”纯阳真人温颜解劝。
道衍摇头苦笑出口说道:“癫子,你将纪纲的这多银两转与老衲,老衲不明不白再送与朝廷,天下人岂不是要说老衲贪墨?否则如何聚得这多钱财?师出若是无名,这钱谁人敢使?为成事计,癫子还是要受累些个。”
究其原因,道衍竟是要为“化纪纲私财为公产”找个名目。
就这样,袁珙到底是抱着酒葫芦上了朝堂。可是到了朝堂袁珙仍是犯倔,对着朱棣直言:小民虽居庙堂之远,然精忠事君乃是本分,坚不受赏。不成想袁珙愈是辞赏,朱棣愈是感佩。见其辞意已绝,只好转封袁珙之子袁忠彻为正六品尚宝寺寺丞,又加厚赏,并要百官以袁珙为楷模,不计私利,惟忠国事。
谁知,就在朱棣对着袁珙大加褒奖之时,班中站列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忽然眼前一黑“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纪纲自从罹患无名恶疾之后一直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期间上至太医下至江湖郎中被他请了一个遍,无奈谁都对他的伤情说不清楚,直到他把十坛神酒喝完以后,身子才渐渐好转。今日本是他痊愈之后第一次上朝,没成想甫一上朝心头就被狠狠地戳了一刀,急火攻心把持不住立时栽了过去。
朱棣措手不及,赶忙命令几个内侍将纪纲抬到奉天殿旁边的一个偏殿里,又紧着传唤太医诊治。待到朝事将尽,太医入殿禀告:纪纲乃是心疾发作昏厥过去,现经救治已经无碍。朱棣说了几句“着纪爱卿好生将养身体”的体己话便传旨散朝。
道衍和袁珙先后走出奉天殿,并肩迈下殿前台阶,恰见董平等几个内侍正搀扶着面无人色的纪纲走出偏殿。那纪纲抬头一看又见袁珙,居然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嗷吆”一声喷出一口污血再次昏死过去,直唬得一班内侍惊慌失措,跳着脚又把纪纲抬了回去,忙不迭地复去找寻太医。
道衍和袁珙四目相顾,心中俱是暗笑,情知纪纲以倾家之财给袁家之后做了嫁衣自是心中大痛,当下也不说破,自顾自说笑着走出皇宫,看到庄敬、袁江“四大金刚”正候在宫外只说一句“你家主子犯了心疾,正在宫内救治”便各自上轿径回神乐观。袁江等人听说纪纲犯病俱是惶急,庄敬却在心中暗骂一声:活该!你个兔崽子最好立时死于当下。
道衍和袁珙回到神乐观中刚进正房,却见纯阳真人面色不豫,捧着一封书子绕着桌案正在疾走沉吟。见到二人进来,纯阳真人便将书子递给道衍,凝眉说道:“华亭县俞允来书,他府上出了变故,一个小厮和仆妇有了私情携金潜逃。他们侍候过兄弟二人,虽然不知底细,俞允也怕泄出风去引起官府猜忌,特来书函讨个法子。”
“什么?”道衍跌足大惊,劈手夺过书子一目十行看完了禁不住恨声连连:“嘉言处事不慎,恐要坏我满盘。”
袁珙也是猛吓一跳,撒手扔掉酒葫芦从道衍手中抢过书子瞄了几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出粗气。
正房里一时鸦雀无声,只听到三个鼻孔此起彼伏的重重喘息。
过了片刻,道衍才抬头问向纯阳真人:“嘉言可曾报官?”
纯阳真人摇了摇头,太息说道:“哎!俞允此时对官府避之唯恐不及,哪敢报官?”
道衍沉思不语,过了须臾忽然说道:“让他报官。”
纯阳真人和袁珙俱是大惊失色,同声追问:“为何报官?”
道衍沉声回道:“若不报官,那两个逃人一旦攀上官府,官府查问起来发现俞允家有逃奴却不举发岂不更得起疑?着他先行报官,催着衙门发下缉拿文书;再差一心腹门人暗中找那衙役上下打点,就说此事与门人有关,笼络着衙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能以雷霆之势将那二人惊得远走高飞,不敢与官府攀附。”
纯阳真人点了点头,仍是担心不已:“此事只是一厢情愿,若是事与愿违如何是好?”
袁珙也是深有同感,冲着道衍“嗯”了一声。
道衍阴着脸咬牙说道:“若是事与愿违,只好买通衙役,黑了他们。官府没了人证便没了奈何,老衲再使人做些手脚,谅那地方小吏也不敢与老衲作对。”
纯阳真人叹了一口气,闷声说道:“这可是一招险棋呀!”
道衍无奈地摇头叹息:“唉!老衲当然知晓此乃险棋。可是事起仓促,此棋虽险,毕竟还是一招棋,除此你等还有良策?”
纯阳真人和袁珙微微摇头算是默认。袁珙舔了舔嘴唇开口再说:“此棋只是仓促补救,大事还得从长计议。老夫还是那句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筐里才是。”
纯阳真人连连点头:“正是此话。”
道衍狠狠地顿了顿首:“这个道理老衲自知,只是一时未下狠心而已。为今之计,其一让那俞允按适才所议行事,然后举家迁出松江,可往安徽一带觅址安家。安家前将所有下人妥送来京,重新寻觅妥帖仆僮。其二,将那德宗遣回,由老衲另行安置。”
“如何安置?”袁珙和纯阳真人异口同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