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和洪保赶紧将手掌拢到耳朵边细细分辨,果然有一缕袅袅号音传进耳鼓。郑和不由得大喜过望,立刻向号手喊道:“传令:着前哨在岛子周围寻一个避风所在,着马船和粮船先行避风,其他船只待马船和粮船安顿好后再行躲避。”
郑和话音刚落,号手便鼓着腮帮子吹起了号角,一连吹了十余遍,直到各船次第响起呼应的号声后方才停息。
洪保对着郑和说道:“三保,你乃传旨钦差,理应先行避风才是。”
“不,”郑和果断地摆了一下手:“咱家哪能坏了自家号令,此先不可争。”
洪保素知郑和脾性,见他话意决绝,情知劝也无用,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老林头却是大为感奋,竟冲着舱外大声喊道:“弟兄们,二位钦差大人说了,绝不先行躲避,却要与我等弟兄同生共死。我等弟兄若让钦差大人有了闪失便是罪人。都给我听好了,把眼睛瞪起来,再使一把劲,拼死也要保着二位钦差大人平安。谁若出了差池,休怪老林头把他丢到海里去找死去的弟兄作伴。”
老林头话刚说完,林桅杆就带头向着其他船只喊了起来:“弟兄们,钦差大人坚不偷生,要与我等共存亡,我等拼死也要保住钦差大人……”。
一瞬间,各船响起此起彼伏的呐喊声,竟是盖过了暴风巨浪的狂啸。
又过了将近两个时辰,船队才在一个岛子的南面背风处安顿下来。封船刚一停下,老林头就累得瘫在了地上,郑和赶紧传唤医官诊治,得知乃是劳累所致并无大碍后这才放心,于是吩咐林桅杆等将老林头抬进后舱好生看顾,非有大事不得叫醒。
巨风豪雨又过了一日方才渐渐平歇。次日午后雨过天晴,海面一下子驯服下来,居然微风徐徐,波澜不惊。郑和马上下令查毁,同时修补船损。傍晚时分,毁损情况陆续报来,竟是沉没战船、马船、粮船十余只,损失人马各千余,各船破漏处无数。郑和心中大痛,忍不住大放悲声,一夜难以入眠。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辗转反侧整整一夜的郑和索性披衣下床,走下舯楼在甲板上踱步,这才有机会仔细端详了一番靠泊的岛屿。只见这个岛子大约长六、七里,岛上山峰凸起,最高处距离海面约有百丈以上,山岩上一片绿色,长满了山茶、棕榈、马齿苋、仙人掌等植物,密林中不时有海鸟飞出觅食。
“三保可是整晚没睡?”身边响起洪保的声音。
郑和转身看了看洪保,见他眼睛红肿,眼球布满血丝,于是笑道:“好似你也没睡。”
洪保沉重地点了点头:“咱家睡不着啊!出海不及十日,人马便损了一成,前途尚还遥远,后程也必有烦难呀!”
郑和微微颔首:“洪公公,咱家想在这个岛上祭一祭遇难的弟兄,你看如何?”
洪保连连点头:“咱家和三保不谋而合,咱家也正有此意。”
郑和拉住洪保的手,大声说道:“如此甚好,我等这就下令筹划。”
二人回到舯楼,下令兵士敲起聚将鼓。不一刻,各级将佐纷纷登上封船。郑和先是对大家慰勉一番,然后传下帅令:船队在此停泊三日,各船抓紧时间修补船漏;凡无大碍的船只尽皆出海钓鱼,且专钓食人鲨鱼,三日后以鱼为供在此祭奠遇难弟兄。
帅令一出,众将佐一片轰然,个个咬牙切齿,揎袖攘臂,直恨不得将海中恶鱼一网打尽。不一刻,几十只大船便从岛旁驶出,在海中撒下深水大网,甲士们站在船上个个张弓以待,只要有鲨鱼落到网中不由分说即刻攒射而死。
书说简短。三日后,整个船队共捕杀鲨鱼几千条。其中,最大的一条鲨鱼身长居然五丈有余,重逾两万斤。此鲨通身白色,体有斑纹,鲨口长在头的下部,露出一嘴竖排并列的尖利牙齿;两个鼻孔就像两只眯缝的小眼,从鲨头下面看,口鼻恰好组成一个哭丧的鬼脸形象;眼睛后边有喷水孔;头后部两侧各有几道鳃孔;鲨身长有胸鳍、背鳍、腹鳍、臀鳍和尾鳍,尾鳍后部还有一裂缝;鲨鳞更像盾牌一般坚硬。
除此以外,其他体长一至几丈的鲨鱼更是无数。郑和传下命令,将鲨鱼头一概剁下,沿着岛屿四周摆下鱼头阵;将最大的那只鱼头拖上岛屿顶峰,作为供奉主品;鱼肉由众人分食,余者腌存起来。
第三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大早,郑和、洪保便身着簇新官服率着一干将佐、武士、火长等人登上山顶,其余众人俱是身着白衣肃立船中,目视山峰。
郑和等人来到山顶摆下香案,奉上供品。只见香案上供奉一面高过三尺的硕大灵牌,以红布覆盖,灵牌前陈列各样祭品和一个香炉。主祭郑和、陪祭洪保诸人在香案前站定,各自整肃衣冠,又在一个面盆中用清水净过双手,祭奠仪式正式开始。
郑和和洪保先是面对灵牌恭行三跪九叩首大礼,然后郑和又敬奉黄香三支,插在香炉中一字排开,每支间隔寸余,同时由右执事点燃香案上的蜡烛,左执事则赶紧捧给郑和一个大碗,又在碗中倒满美酒,同时将灵牌上覆盖的红布取下,但见灵牌上面端书一行大字:大明水师东海亡故将士之灵位。
郑和默不作声,用双手端起酒碗在香烟上熏了三圈,又抖着手将美酒洒在香案前的岩石中,眼圈四周泛起了红色。
奠酒已毕,郑和对着灵牌拱手说道:“郑和东瀛传旨,仰赖诸君追随,海上突遇风浪,诸君不幸罹祸,今当良辰吉日,休礼备馔诸君。应有备仪,恭呈祭品;抑祭礼仪,追思诸君。”
说及至此,郑和已是泣不成声,跟随众人也是痛哭失声。左执事赶忙点燃红香一柱,单膝下跪递给郑和。郑和接过红香,和洪保面对灵牌再行三跪九叩首大礼,然后流着热泪又将红香插进香炉。
开场白说过,主献开始。左执事又倒满一碗酒,单膝跪地捧给郑和。郑和端酒在手,围着香炉绕了三圈,然后将酒碗递给右执事,右执事也是单膝跪地双手捧过酒碗,恭恭敬敬地摆到灵牌前面,郑和和洪保紧接着跪在地上向灵牌一跪三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