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公公这才起身端着酒杯来到酒桌旁。他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身材中等,眼中隐隐透出一股阴戾之气。他径直往上首坐了,先是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杨桂,直看的杨桂一哆嗦,然后又微笑着向小振子点了点头:“想不到小振子竟是和御膳房勾连的紧,真好本事。”
小振子本名王振。听到吴公公夸奖赶忙连连谦让:“吴公公取笑了。咱是打着吴公公的旗号去讨的,御膳房哪能不予?该着今儿咱们运气好,皇爷赐御膳给王景弘那个王八蛋饯行。王狗一个鳖肚子哪能吃得了这多干货?正好便宜了咱们送瘟神,好不畅快。”
听到小振子这般解释,王哈儿拍掌大笑:“哈哈哈,这顿酒肉实是皇爷赐与我等送瘟神,天意,天意!”众人也跟着眉飞色舞,鼓掌称妙。
吴公公首先端起酒杯向众人举了举:“各位,我等都是前朝旧人,以前虽然各奉其差,互不相识,而今却是患难与共,彼此扶持,也算是老天爷成全我等。咱家不才,承蒙各位看得起,常日多有襄助,咱家承情,借着送瘟神这杯酒先敬各位了。”
众人赶忙起身,七嘴八舌叨咕着“吴公公言重”、“我等先干为敬”等客套话,彼此将杯碗碰了几碰,纷纷仰脖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几个内侍正在奉迎吴公公,房门又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董平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瞅了吴公公一眼,又陪着笑脸向其他人点了点头,这才踅进屋来,反手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了几包干果。
王哈儿皱着眉头伸出两个手指随便拨了拨那几个纸包,眼见无非是茴香豆、花生米等寻常佐食,禁不住咧了咧嘴角:“董平,让你置办点干货,你倒是听话,竟是干的咯牙。咱们请吴公公用饭,你就用这些玩意搪塞?”
董平不知所以,他战战兢兢地又看了吴公公一眼,嘴里嗫嚅着:“这……这不是干货吗?”
众人哄堂大笑。王哈儿笑得浑身乱颤,他从荷叶包中抓起一支烧鸡腿在董平眼前晃了晃:“痴呆,这带油水的才叫干货,晓得了?你的这些‘干货’还是留着自己吃吧,咱们可不稀罕。”
董平的脸涨得通红。他抓了抓头皮,难为情地低声说道:“咱见识少,还以为干货就是干果呢!让吴公公和各位见笑了。不过,……咱口袋里比脸还干净,这些干货,嘿嘿……”
小振子赶紧出来打圆场:“吴公公,这董平进宫是咱做的保人。他老实过了,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别见怪。”
吴公公瞄了董平一眼,然后冲大家摆了摆手:“算了,有个意思就成。都是同命之人,还是相怜为好,莫要难为他了。咱家以为自己的脑袋瓜子够使,想不到你董平的脑子竟比咱家还好使,却是天生的?不过,好使只是个死记硬背,咋办起事来就是一根筋,不晓得转一转呢?”
董平的脸紫得像茄子一般。他低着头下意识地抚弄着衣角,嘴里吭哧了几句:“咱爹娘原是做了一个小本生意,咱从小就帮着爹娘记账。咱不识字,只能下些笨功夫了。”
竟是为了记账给逼出来的,满堂又是一片哄笑。王哈儿笑得捂着肚子打跌,嘴里仍在挖苦董平:“不出吴公公所料,果真是个死记硬背的憨货。也真冤枉了你,将那郑狗儿的一通屁话背的一丝不差,到头来却是比我等多吃了十大藤条。”
吴公公听了王哈儿此话倒是止住笑声正色说道:“王哈儿休笑,董平憨是憨了一些,不卖兄弟这一点却是甚好。换做是你,你能做到?咱家适才说了,都是同命之人,还是相怜为好。只此一点,我等都要敬上董平一杯。”说罢,他斟了满满一杯酒,亲自递给董平。
董平只慌得手足无措。他急忙站起身来点头哈腰地从吴公公手中接过酒杯,嘴里只顾着念叨:“不敢当,不敢当,谢过吴公公。”
吴公公冲他摇了摇手,随口问道:“你如今在奉天殿当值,讯息最是灵便。皇上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曾颁过什么旨意?”
董平端着酒杯刚要吃酒,听到吴公公发问又犹疑起来。他不敢看吴公公的眼睛,只将眼光在桌子四周逡巡,期期艾艾不知如何作答。
“吴公公问你话呢!”王哈儿厌烦地盯了董平一句。
董平嗫嚅半晌方用蚊子一般的细声说道:“这……这个……,郑太监前几日才立的规矩,……不准……我等传话,……咱不敢……”
王哈儿勃然大怒:“郑狗早他娘的的出宫了,你还抱着他的大腿不放?我看他揍你是揍得太轻了,贱骨头。”
小振子赶忙再次劝解:“哈儿,这董平胆子小,别骂他了。”然后又埋怨董平:“董平,咱们都是皇爷家养的奴才,皇爷的讯息咱应该早些知道,也好伺候好皇爷不是?”
“着,小振子这话说的在理。”吴公公伸手止住王哈儿,对着董平温声说道:“郑狗说的‘不准传话’是指不能把话儿传到宫外。咱们都在宫内,皇爷的话儿是该早些知晓,否则大家触了霉头对谁都不好,”吴公公一边说一边给董平夹了一筷子猪耳朵,继续说道:“你放心,咱家的耳朵不像猪耳朵这么大,嘴巴更不像猪嘴巴那般长,说到哪儿就听到哪儿,咽到肚里就是。大家说,咱家这话儿可否在理?”
众人七嘴八舌随声附和:“吴公公说的话当然在理。”
董平却诚惶诚恐地将吴公公的筷子挡了回去:“谢过吴公公。只是咱家信佛,打小吃素,受用不得这等荤腥,请公公赎罪。”
吴公公闻言一怔,随即点点头,将猪耳朵撤了回来,又对董平说道:“咱们都是残缺之人,老天爷不可怜咱们,咱们得自己可怜自己不是?咱家也不想干政,只是想得点讯息保着咱们自家平安罢了,董兄弟何必担心?你不妨捡着能说的说几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