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道》番外——红莲夜
正月十五，隆冬寒夜，冻酒成冰。临安满城琼妆素裹，满城辞岁的烟火尚未散去，处处星桥铁索，火树银花，檐牙五色晶灯高挂，琳琅满目，有如琉璃世界。新朝已立十载，江南富庶之地，经得一番休养生息，又是繁花似锦，巷陌宝马香车，笙歌醉人，直教人乐不思蜀。
“人间着实好气象。”
云端上，东方朔望着脚下飞雪的锦绣富贵地，轻声说道。
一旁的仙使恭声道：“此乃玉帝仁心大德，看钱塘祠的香火旺盛了不少。方才还听闻，往后且还有一甲子的风调雨顺，可不是凡世的福气？”
东方朔闻言，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这仙使资历尚浅，也还机敏，自知将天机脱口而出，掩口不迭。
“玉帝确实仁心大德。”
东方朔见他知错，好在天上无人，也不再计较。他低头看看手中的一卷法旨，叹息道：“偏有人不要这天大的福气。”
“事不过三，这回贤者玉趾亲临，他断不会再拒绝。”
东方朔欲言又止，转眼已到了地方——
张宅废弃经年，荒草遍生自不用说，纵然仙使衣不沾尘，仍不由皱眉。
忽然，那仙使目光如炬，喝道：“大胆！何方妖孽竟敢在此出没！还不现身！”
话音刚落，两个窈窕身姿摇摇走来，虽置身杂草，风仪却似分花拂柳，只听两个女子的声音不约而同道：“谁是妖孽？”
听着不过豆蔻年华，甚为婉转动听。
待到人随影至，仙使登时怔了怔。
东方朔扫了眼面前的一双素衣姊妹，看着她们面上自幼便有的伤痕，“难怪青丘的人说，哪怕在青丘，赵家姐妹也堪称国姝。你们师父呢？”
嘉言轻摆手中的一枝玉蝶梅，歪头娇憨道：“你们又是谁？瞧着怪眼生的。”
嘉行抱着一只酣睡的狸奴不住轻抚着，秋波闪动，“姐姐，他们身上没有妖气，倒像是仙气，和上两回来的人差不离。”
仙使疑惑问道：“难道还有妖孽时常来此？”
东方朔顿时板起脸，小声斥道：“住口。”
狸奴在嘉行怀里动了动，它晃动雪须，打了个呵欠道：“先生今日不见客，就是天上来的仙家，也算不出他在这宅子的哪里。”
仙使急道：“不见？他……”
东方朔眼看那两个长在深宅不晓事，便只盯着狸奴，“天庭的法旨耽搁不得。”
狸奴赫然睁眼，远处隐约有声音传来，吩咐它道：“带她们回去。”
东方朔二人循声而往，只见眼前一片浩淼水泽，波泛寒烟，有道消瘦笔挺的人影立于汀州，在轻烟密雾中时隐时现。
离岸稍远处的水面上，开遍了嫣红的芙蓉，一路迤逦蜿蜒，清艳绝伦。其时雪停月出，皎皎天地间，雪色月色映衬着这片轻霞，宛如浮梦。
仙使喃喃道：“好高明的术法。”
东方朔恍然明白过来，自言自语道：“我说他今日为何不见客……”
仙使自然不知是何缘故，也不敢多问，他正要跟在东方朔身后，东方朔却对他道：“你留下。”
“可、这不合规矩……”
“且轮不到你吃挂落。”
东方朔说罢，径自往前飞去。
烟水氤氲中，他遥遥望见韦从风逆风而立。不过十载，韦从风已是两鬓微霜。自出海市，劫后余生之人大多休养生息，或隐逸遁世，惟有韦从风四处截杀余孽，一柄剑令多少魑魅魍魉闻风丧胆，他也由此名声大振。到如今，渐渐无人称其全名，皆以真人呼之，或是因其海市事迹，唤作“化龙子”。
只是，无论是谁，一旦提及海市更多故事，皆三缄其口，沉默以对。
那座罗刹海市，早已无人提及，更无人涉足。
“人间久别不成悲。十年未见，你变了不少。”
东方朔停在韦从风面前，看着眼前人华发早生，心生感慨，“我来的不是时候，难为你了。”
“无论你何时来，都是我要难为你。”
韦从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通澈如旧，然而尽管照的出万物纤毫，却再泛不起一丝微澜。
“比起之前两个造访，至少你肯现身，可见还是看得起我。”
东方朔笑笑，将打开了一半的法旨收起，随后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规劝韦从风道：“打你回到人间后，无论是除魔卫道，还是料理青广山的后事，再到为钱塘君他们建庙祠，几乎都是一力担之。十年踪迹十年心，天庭全都看在眼中，嘉奖也是理所应当。”
韦从风径直推辞，“道之所在，义不容辞。都是分内之事，委实愧受天庭隆恩。天庭能人众多，不缺我一人。只是，其他各派亦元气大伤，休养自是情理之中，总不见得都要学青广山灭门，才算得尽心尽忠。”
东方朔连连颔首道：“你既识大体，又何苦与天庭置气？你一再固辞天恩，旁人还以为是天庭器小，又让其他立功者情何以堪？你也勿怪天庭不作惩戒，天庭的人马泰半战死沙场，他们奉命行事，也无私心。至于天河大将，因作战不力，贻误战机，被贬斥下凡历劫。你该清楚，当日哪怕她是一介凡人，天庭事后都不会视若无睹，可是……”
“天庭处事公正，我不过是为了我的私心。”
风动莲叶，微微颤动的菡萏似极了佳人面，韦从风注视着一朵半开的芙蓉，坦然道：“世间明眼甚多，天庭器小与否，不在赏罚一人。我只知，六道生灵唯有善恶，无分贵贱。即便红莲与我非亲非故，我亦为之不平。你尽管将我这话传出去，如此一来，天庭也得以保全圣名。”
东方朔凝视着韦从风，眉心渐渐拧起，直白道：“可你终究还是尘念太重。仙家多有夫妇一同修道，蓝桥佳话更是人尽皆知。但是，凡情炽盛便有碍修行了，此乃道家大忌。”
其实这些年来，韦从风名动天下，也不乏仰慕他的女子。不过，无论鱼雁传书或是秋波相送，尽数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只剩一身布衣快剑，零落红尘。加之他一改往日心性，不苟言笑，雷厉风行，旁人多以为他一心修道，并不知他已身在相思门。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东方贤者法眼无讹。”
韦从风难得微微一笑，“所以我更不配登九霄了。”
东方朔见不能晓之以理，于是便动之以情，“她定然也不愿见你这般自苦。”
韦从风闭眼，示意噤声。
东方朔细细听去，水上传来开花的声音。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韦从风面对一望无际的荷田，在冰天雪地间立尽中宵，满腹心事只能伴着花开花落化于水中。
“我若上天才是自苦。”
待朵朵芙蓉开尽，韦从风缓缓睁眼，露出怅惘之意，“此心唯她与我两知。”
东方朔一时无言以对。
二人对立良久，东方朔叹息道：“回来的人说你性情大变，我看着实不像。你当真不愿，天上也不能勉强，但我总是奉命而来，你勿令我空手而回才是。”
韦从风淡淡道：“我还有几件法器，是剿灭妖孽时得到的，应是当日天庭遗落下的东西，你带回去应付差事。”
“你会错意了。”
东方朔苦笑。“你既不要天庭的赏，好歹挂个名。天庭原意封你，道号‘瑞华’。今岁龙抬头是黑黄二道的吉日，你若肯卖我个人情，便上九华山走一遭，可好？”
韦从风摇头，“我已自拟，无需劳烦天庭。”
东方朔一怔。
只听韦从风一字一字道：“红莲道人。”
刹那间，水面风起，月隐雪落，满湖莲华烈烈如焚，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