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命悬一线,不止它们,一旦海水尽数被吸入归墟,凡世亦不能幸免于难。
韦从风看着他们,迟疑道:“诸位是想……”
“尘归尘,土归土,因果相循,报应不爽。”
下凡的天兵与仙使的眼中满是了然,一个个身躯渐渐沉入海下。
他们要去归墟。
“反了,都反了!”
金甲神火冒三丈,怒发冲冠。
东方朔往身边瞅了眼,天河大将沉默片刻,慢慢说道:“跗骨之蛆,走了倒也干净。”
越来越多的仙家自天上落到海面,径直往水下去。
丹朱目睹此番情景,铁青着脸咬牙道:“就算堵上了归墟又能如何,难不成他们敢叫日月复明?”
“有过改之,善莫大焉。”
红莲体内气血翻腾,她修为甚弱,道行高的尚且有所损伤,更何况她?然而红莲淡定道:“神器颇有灵性,天庭既然认错,日月也未必惧怕被射落。”
“我固然没个好下场,可你莫非以为韦从风会功成身退不成?”
丹朱突然喊道:“韦从风!”
韦从风回首,就见丹朱押着红莲,分明是在迫使自己煮海焚天。
“好了,放箭。”
天河大将不顾东方朔阻拦,挥手下令。
箭簇如飞蝗,势如破竹。
“红莲!”
韦从风心痛如剜,海面波浪翻滚,拦在箭簇前。
“道友!”
幸存的道人方士纷纷不解道:“不过一介小妖,你何必固执!”
天上的弓箭非同凡响,即便有如山的浪涛阻隔,余威依旧。
一道红影从半空袅袅飘落,宛若一叶凋零的荷瓣。
丹朱躲过天庭的弓,方抬头,就见韦从风怒而张弓,海水化作利箭,挟风雷之势,射向自己。
众人只见空中有光芒闪过。紧接着,丹朱浑身断成数截,连魂魄也消散不见了。
“混账!射日弓还下落不明!”
天河大将勃然大怒。
东方朔默然侧头,掩面叹息。
海浪托着红莲,韦从风飞至她身畔,将她揽于怀中。红莲身受重伤,蹙眉强忍,她察觉到韦从风握着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于是轻声道:“我亦是殉道,求仁得仁……”
“虚云!”
韦从风蓦地想起,一回头,虚云已站在他身后,“我看看。”
虚云伸手搭脉,触手一凉,全然探不到红莲的脉息,他心中顿时便沉了沉。
“有什么话就说罢。”
片刻后,虚云收回手,摇摇头,起身欲走。
“站住。”
韦从风寒声问道:“荒魂渡可有法子?”
“韦兄,我与你说实话,再高明的医术,也不过是救生不救死。除非……”
虚云犹豫须臾,看了韦从风一眼,“你有种,就闯闯地府十殿。不过,这便有违天道了。自然,我这前车之鉴也不劝你,你且自己思量。”
韦从风闻言,亦抬头看着他。
“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红莲牵着韦从风的衣袖,眼前渐渐朦胧,“修为,劫数,生死,皆是我命;遇你相知相惜,则是我幸。我已知足。”
韦从风握紧了她的手,“我却不知足。”
与此同时,被石碑压在海底的饕餮困兽犹斗,一群寒冰士卒从海面立起,而那些仙家下海后,归墟似也无动于衷。
虚云见同门迎战,便撇下韦从风,往前去了。
“大师兄!”
虚云一路杀去,却留意到元一在人群中,不由上前将他护住,怒斥道:“谁叫你来此!还不快走!”
“元一!”
苍青子望见他们,忍不住喊出声。
虚云一时间也脱不得身,无奈将元一带到苍青子面前,元一带了两分怯意,苍青子看着他,眼中稍有泛红,也不曾说一言一语,又仗剑杀敌去了,只是每每有精怪,尚未靠近元一,便死在了秋水剑下。
虚云气急,冲元一道:“你去寻韦从风!”
元一倔强道:“我不去!我也能除妖!”
虚云大是头痛,正值海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海面上的活物悉数卷入。
红莲的气息越来越弱,蓦地,纤细的葇荑从韦从风掌心滑落。
韦从风只觉眼前万紫千红,过眼成灰,昔时那些红尘作游的生趣陡然消减,他漠然望着眼前的情状,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
“道友!”
有人快要陷落,忍不住向他呼救,韦从风眉心一动。
“逝者已逝,前路犹长啊!”
韦从风闭上眼,狠狠攥紧了拳头,忽觉一阵光亮,他睁开眼,红莲的魂魄竟从体内逸出,她看着韦从风,说着他曾说过的话:“我知你恨,也知你痛。”
韦从风抚上红莲的面颊,然而手中空无一物。
“站起来,不为来日,只为当下,为眼前的苍生,为曾经的钱塘。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红莲说罢,婷婷起身,只身往漩涡走去,她鲜血流经处的海面上,朵朵嫣红的芙蓉乍然怒放,海上满是清香。
“红莲!”
伊人回眸而笑,化作原形,所有芙蓉纷纷凋敝,落红齐飞,最终飘入归墟。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