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听着这二人争吵得几欲动手,不由蹙眉打断他们道:“他不会受人辖制,我也不会走!”
“莲卿言之有理。”
虚云说罢,忽地伸手攫过红莲的手腕,经他把脉之下,察觉她脉象平和,可见金线已不在其体内。他顿时大吃一惊,也不去追究韦从风使了何种手段,只是望着海面怔了怔,随即松开手,对东方朔笑道:“如今东西都在韦兄手里了。”
“能省事便更好了。”
东方朔倒也不甚意外,只顾问道:“无输楼可知情?”
“自然。”
虚云满面鄙夷之色,“丹朱可不似天上这样蠢。”
虽然他极是厌恶无输楼,哪怕放一把火将一砖一石都烧成灰,也全然不解气。然而,丹朱的心思也着实深沉缜密,自从丹朱打听到张家和韦从风的渊源,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东方朔瞥了红莲一眼,“东西是在他手上,人可是在他心上。”
红莲大是惊怒,“就是到了此时,天庭不想着同仇敌忾,还惦记着铲除异己?!”
“妇人之仁!”
东方朔不屑地哼了声,“龙宫隔岸观火,因私废公,难道不该受些教训?。况且其他三家尚未赶来,也是心存不良。”
“真是无药可救。”
虚云摇摇头,“你以为我为何来此?”
他自问自答道:“射日弓不止能射日。待这等凶象消弭,玉帝必会巡天安定人心——”
东方朔大骇,“你说什么!”
虚云淡定道:“我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无输楼狼子野心,天庭还想着安抚;这厢上刀山下火海,却被上面弃若敝屣,也不知是何道理?”
“我还道你怎地回头是岸了,原来是为自家抱不平。天庭有过自会好好反省,轮不到地上的人指指点点。”
东方朔笑了笑,“放心,天庭事后叙功,不会忘了青广山。至于无输楼,真以为天庭会便宜他们?不如这样,你若有本事将射日弓归还天庭,就是想回天上,也不是难事。”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猛地震颤,海上风浪大作,显然饕餮已陷入阵法。
虚云望着天幕,“此前征讨钱塘,声势浩大,天威尽显,必定折损了不少兵马。时隔不长,这回天庭想也是尽了内囊了。”
天幕上的三桓五斗阵忽明忽暗,一如东方朔闪烁的眼神。
虚云讥笑道:“你还是先回去的好,看情形还不知鹿死谁手。”
东方朔伸手就要捉红莲,虚云抽出隐形的五行弓正对着他,“我这一箭是射你,还是射到前头去?也让所有人回头瞧瞧,堂堂仙家居然对一个花妖这般上心。”
“我自有办法。”
东方朔收回手,冷冷看了眼虚云,直往天上飞去。
红莲漠然看着虚云,“我既不上天,也不随你回无输楼。”
“你不想帮韦兄一把?”
虚云道:“天庭知道了无输楼的心思,无论这里情形如何,很快便要对他们下手了。你替我去看顾元一,我则去海上支应韦兄。”
“好!”
红莲答得干脆。
虚云望着她,坦言道:“届时,无输楼会用你胁迫韦兄……”
红莲面带忧色,可问的却不是自己的安危,“你不怕他们同样用元一胁迫你?再者我自投罗网,恐怕不能取信于无输楼。”
虚云夺下她的玉笛,随手一折为二,不由分说道:“我来寻你之前,吩咐过无输楼的人守在驿站的路上,你假意回去取琴就是。”
红莲走了两步,回头问道:“你不再想与天庭为敌?”
“你别误会,我不是弃恶扬善,只不过想与同门并肩作战。无输楼的话,端的信不过,还是靠自己踏实些。”
虚云目送红莲匆匆走远,足下发力,凌波飞往海面。
许是龙宫的煞气,海上正越来越冷,即便有人带着火鹤坐骑,也冷的直打寒颤。
那股龙取水的水势不减反增,直欲将天上的仙人卷下一般。
“韦道友,天庭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苍青子对韦从风悄声说道:“不能坐视不理。”
“岂止,其余三处龙宫也未前来……”
望着龙宫的兵马慢慢逼向饕餮,韦从风叹息道:“去无输楼的众位应是殉道了。”
苍青子肃然开口,“虽死犹荣。”
突然,璨璨星辉骤闪,在这风雨雷电间甚为诡异,仿佛凭空有只手,扼住了饕餮,使它动弹不得。
众人连喘息都不敢,只听水中传来一阵沙哑的嘲笑,“天庭技止于此?”
原本高耸入云的龙取水轰然溃散,海面随之出现了一个个漩涡,漩涡中升起一个个海水变作的人马,四肢齐备,连铠甲都是结成的寒冰,手中所握的亦是海水凝结成的刀枪斧钺。
龙宫的前锋率先出阵与它们作搏,他们扬起手中的利器砍去,看着分明是寒冰,谁知下手时,那挨着利器的冰又忽然化作了水。
如此这般,纵使有千钧之力,也无济于事。
然而,这且不是最骇人的——当他们想要抽回手,那兵器却被冻住,而眼前的“人”再度由水凝冰。寒冰盔甲下,水晶似的的冰骷髅正用两只空洞洞的眼,森森注视着人群。
龙宫的兵将从来也不弱,但此刻竟无力还手。其中,骑着匹高大龙驹的将领眼睁睁见自己的陌刀就嵌在眼前“人”的胸腔里,一时竟抽拔不出,他顿时大为恼火,索性着龙驹狠狠踢去。
那匹龙驹身似乌炭,眼红如血,蹄子上打的是乌金,只听“咔嚓”一声,那“人”胸口被踢中,变成块块零落的碎冰,飘在水面上。
将领适时握住陌刀,犹不解气,可眨眼间,那些碎冰飞速生长,顷刻间便长出了上半身,它抬起手,抄起一片水花,水花在空中凝结作一柄砍马刀,直向龙驹的腿上狠狠砍下。
将领大惊失色,捋过龙驹身上的隐鳞,龙驹便化作龙形腾空而起。可它虽闪躲得快,腹鳞犹被扫落几片,龙驹爆炭似的性子倏地被激了起来,不料空中又有冰矛飞袭,正穿透尾上。
龙驹吃痛,犹未肯落水示弱,忍痛甩尾,将那矛甩了出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惜被打中的“人”化水而逝。
海面已是冷得无以复加,然而众人却觉得远不如心底弥漫出的寒意,有人甚至不自觉地连连叩齿——无论是龙宫的人马,还是天兵天将,抑或是自己一方,厮杀到最后,总有个尽数,但这水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们干看着作甚,还不动手!”
那将领大喝一声,不等底下人回应,方才的半个“人”竟已复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砍下一刀,正中龙驹七寸处。刹那间,一股鲜血喷溅其身,融入剔透的寒冰,殷红斑驳。
连同龙驹落水的,还有它主人的人头,睁大了圆眼,满面怒容,死不瞑目。
水下,饕餮冷笑道:“这不过是杀鸡儆猴。龙宫是否还想多管闲事?”
“孽畜休要猖狂!”
天上斥道:“谁敢后退!”
众人小声议论道:“龙宫属水,与这术法狭路相逢,又使不得火,天庭未免强人所难了。”
“本就来迟了,再不表忠心,岂有好下场?”
“龙宫使不得用火的术法,青广山能使得。”
苍青子说着就要前去,明风猛地在他身后道:“师父!五……五师……”
韦从风心惊回头,果然看见虚云破浪而来,一面又不知从哪里捉了只火凤,咬开颈项吮吸凤血。
“他还有脸来!”
苍青子按剑的手不住颤抖。
虚云路上撞见这火凤,不知是哪个短命鬼的坐骑,食之大有卑益,只是眼下自己的残躯怕是难以消受,无异于饮鸩止渴,想必是回不去了。但此刻他哪里还会在乎?凤血一经入喉,虚云便五内如焚,经络则有如烧着的干柴,他甚至闻得到一股焦灼的气息,连带皮肉也渐渐焦黑。
众人循声也看了过去,只见一个黑漆漆的身影飞驰而来,难辨面目,只有一身沾满血迹的衣衫惹人注目。
随着海风吹过,乌黑的外表逐渐剥落,一个熟悉而久违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