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没，还不把他赶出去！”
虚云微有不耐地喊了声，仆从们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将那受伤之人叉了出去，只听那位一路谩骂不绝于耳。
“主人。”
一个仆从匆匆跑来，上前对丹朱小声道：“龙宫有动静了。但……不像是帮着咱们的样子。”
虚云耳力不错，闻声斜乜着他。
丹朱摆手，只盯着那群人，自己先举盏示意。他们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颤抖着手举起酒杯，慢慢移至唇边，横下心肠，闭上眼一饮而尽，随即便拼命捂着嘴，不致将酒吐出来。
虚云冷眼看着，笑而不语。
“都下去。”
丹朱随意挥了挥手，直像是赶犬彘一般。待他们垂头丧气地走远了，他不由冷哼道：“不明不白地死了个儿子，又逢天庭流年不利，不踩一脚也罢了，难道还上赶着巴结不成？”
虚云眼波闪动，假意道：“这也难说，天庭毕竟是天庭。何况，人家府上又不缺儿子，万一天庭缓过来，还不知要怎么磋磨他们。”
“不对。”
丹朱望着远处，只见海气汹涌翻滚，显然饕餮并未处在下风。他思索片刻道：“当初太虚上仙为何煮海？虽说是天上失徳，但水族有不臣之心也不假。禀性难移，龙宫几时会雪中送炭？若不是为了请功，必定是怕受罚了。”
虚云心头一跳，默不作声地饮了杯酒。他当然不会将韦从风怀有煮海神器一事告诉丹朱，否则丹朱势必要去抢夺，假使被他得手，还有什么顾忌？自己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也算是报应，但青广山却不能被连累。
丹朱盯着虚云，“依灵鹫侍者之见，龙宫所惧为何？”
虚云歪着头，执壶斟酒，“咱们能想到的，天庭自然也能想到。”
丹朱一拍案头，酒盏杯盘悉数碎裂，“天庭要是有那件东西，早便用了！”
虚云反问道：“难道他们不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当然不会。”
丹朱意味深长地望着远处的海天，“煮海是煮海，焚天是焚天。不然，当初张生怎地能当成龙宫贵婿？”
虚云试探道：“那我们不出手？”
“怯者无功，贪者先亡。”【围棋术语】
丹朱笑道：“既然天庭已清楚无输楼的底细，为何不再来人？”
“因为射日弓。”
虚云暗中吁了口气，神色甚是明了，“天庭在等我们漫天要价。”
“当初我想要，他们不肯给，如今，我再不稀罕了。想要什么，还得靠自己挣来才算数。嗟来之食，不吃也罢。”
丹朱心绪颇是愉悦，“咱们已经有一半胜算了。还有一半，在海上。”
虚云皱眉道：“天庭未必会输。”
“赢了才好。”
丹朱转着酒盏，“赢了才能腾出手来，找出神器在谁身上，到时候，那才是场好戏。”
虚云怔了怔，不禁对丹朱有所改观：此人的心思比自己想的还要深沉。
只听丹朱又道：“其实，只要物尽其用，又何必拘于在谁的手中，你说，是与不是？”
海上，众人观望着饕餮的动向和天上的阵法，尽管饕餮入了阵，可两厢似乎势均力敌，猛然间，天兵天将身上发出层层辉光，仿佛化成了星宿一般，龙取水的水势被压下了不少。
而此时，韦从风却依稀察觉到有一双双锐利的眼眸正盯着自己，当他转头四顾，又无处可觅。
水面激荡，有什么声音盖过了浪涛和雷响，众人缓缓低头，只见无数水族兵将手持利器，自水下涌出，他们便是这样齐整地站着，就已足够骇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龙吟。
韦从风立刻听出来，那是红莲用玉笛所奏，因龙吟最是清越，直可穿云裂石。
然而他此时已后悔让红莲留在那里，更后悔不制止她吹笛示警。奈何自己鞭长莫及。
“不好了！”
岸边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飞来，他被无输楼的人随意扔在地上，一点一点往海面爬，爬着爬着，不知为何，他渐渐生出力气，那断腕处则奇痒无比，直到他无意间看了眼，大是吃惊——腕骨里竟爬出一只见所未见的飞虫，伤口上被它经过后麻痒发热，倏地竟腾起一团手掌形的火焰，筋骨血肉在火焰中飞速生长。
不多时，那只手便复原了大半。
他来不及细想，等飞奔到岸边，断手已完全愈合。
而红莲定定站着，望着脚下不断上升的水面，既担心海上众人的处境，又恐去往无输楼的人有个三长两短，手中紧紧攥着笛子，不敢有片刻疏忽。
直到她看见一人冲过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那人张着嘴，望着血雾飘散，迷蒙汹涌的海面，好似一尾离水的鱼，满是不甘与怨恨。忽地，他嘶哑着嗓子道：“我来此地有何用？！告诉他们生机更为渺茫？”
“告诉他们，守到几时是几时！”
红莲见状，望了眼无输楼的方向，心下亦万分凄恻。然而，她当机立断，连泪都不曾落，便横笛吹奏起来。
眼前的惊涛骇浪、腥风血雨与她旧忆中的碧海明月、夕阳潮落重重叠叠，厮杀呐喊，何时能再次变作渔舟唱晚？征人未归，她亦不走。
“莲卿怎的一人在此？韦兄也太大意了，姣花软玉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风浪。”
虚云出现在红莲身后，红莲怔了怔，笛音一顿。
“别怕。”
虚云先出伸手，隔空按住地上想要说话的人，又对红莲道：“你再这么吹下去，天上也该来人请你了。”
“天上的来了。”
东方朔适时落下，看着红莲道：“随我走。”
“呵呵。”
虚云皮笑肉不笑，“你们真想逼他动手不成？”
东方朔道：“那岂不是正中无输楼下怀。”
虚云剔着指甲道：“笑话。难道你们就不想逼他煮海？仔细火大了，烧到了旁的。”
东方朔盯着虚云道：“天庭的人已经去了无输楼，丹朱可没把你当自己人。”
“错了。”
虚云摇摇手指，“丹朱都没把谁当人，天庭也不例外。你们——谈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