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有可怕的咆哮传出,且越发清晰,众人耳闻目见,不觉有些惊恐。
因怕被卷入水底,水下的精怪四散,搅得水面翻腾不已。众人趁机斩草除根,韦从风心口如沸,一时有些晕眩,苍青子用力握住他的肩头,连连摇首道:“天雷非五行,此是大忌!你逾矩了。”
韦从风竭力调息,试图像往常一般令之与潮汐相融,只听他强撑道:“眼下死活都是未知之数,犯忌便犯忌罢。果真奏效,还算是得了便宜。若韦某能侥幸留得一缕残魂上天入地,届时再向贵派诸位宗祖赔不是。”
苍青子气急相激道:“这时便撑不下去,怎的与后头的风浪相抗!”
好在韦从风渐渐缓了过来,正要说话,却见海里有点亮光升起。
“是龙宫的人!”
青广山一个弟子指着波涛汹涌的水下,一个鲛人骑着匹火鬃龙驹跃水而出,衣着颇有品阶,神色阴冷倨傲,那目光扫过众人,直是视若仇雠。
“好,好得很!在我东海闹事,敢情一个不够,还要再添一个?!”
一人赶忙央求道:“实是万不得已。还请龙王出兵相助,待平叛之后,还怕天庭不为令公子讨回公道么!”一面对着韦从风使眼色,示意他赔礼。
韦从风只作不见。
“哼。”
鲛人大是不屑,口中慢悠悠地说道:“未得调令,不敢擅专,何况几位放着天上的仙人不求,却眼巴巴地来求龙宫,岂不是明摆了说天上不及地下?既打了天上的脸,又陷我龙宫于不忠不义?我族已然不明不白地赔上了一个龙子,可不想再步钱塘水府的后尘!”
“这……这……”
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天上之所以不下法旨命龙宫出兵,怕的就是他们一怒之下倒戈相向。但这话如何能宣之于口?
另一人反驳道:“可而今生灵涂炭,难道东海水族便能置身事外?!”
鲛人冷笑,“龙宫又不曾作甚亏心事,除了泾河老龙不成器,布雨行云都不曾出过差错,岁贡也不少一分,饶是如此还有飞来横祸!如今龙王自天上告状回来便一直卧病,这建功立业的机会就留给在场诸位,且有好儿等着你们!”
青广山一个弟子大怒道:“这灾祸可是从海里来的!”
他话音刚落,随着龙取水慢慢逼近,那三桓五斗阵忽然有天兵站个不稳,竟好似要坠海一般。
鲛人扬了扬眉,“这灾祸不过是海里结出的果,至于是哪里来的因——”
他嗤笑了下,剜了天上一眼,返身欲回水下,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本想替诸位殉道后留个体面,叫水族口下留情,只是也得让它们清净些不是?”
“站住。”
韦从风落到他面前,鲛人本就看他这肇祸者最不顺眼,眼中凶光乍现,立刻勒起缰绳,龙驹本就多为烈性,且又忠主,会意后当即抬起前蹄,眼看就要磕在韦从风的天灵盖上,韦从风扬袖在鲛人面前一晃而过。
鲛人眼前好似天旋地转,只见他面如裂帛,惊骇之下忙拉住缰绳,龙驹一个不稳,连人带马往后重重摔下,而他自己浑不觉痛,可却不由自主地觳觫起来。
众人不知底细,错愕之情溢于言表。
鲛人哆嗦着想要抬手指着韦从风,奈何浑身发软不听使唤,那龙驹并未摔伤,不停拱着他,想让他站起来。
韦从风并未多言,只是淡漠地看着他。
众人欲上前扶一把示好,鲛人勉强靠龙驹咬着衣衫将自己拉起,深深吸了口气,盯着韦从风道:“你且等着!”
他说罢,龙驹蹲伏下来,以便他跨上,一头栽进水中。
顿时,一道道异样的目光皆数投向韦从风:畏惧、惊异、惶恐、嫉恨、怀疑……交互织缠。
“这位……道友,想必与龙宫……大有渊源?”
一时间,周围的人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与韦从风攀谈,实也不知这位到底使了甚手段,令龙宫派出的人如此狼狈。
然而韦从风只道:“龙宫再不会坐视不理了。”
旁人闻言,心中不知该作何想,本欲夸几句,可舌头却仿佛打了个死结。
“师父……”
一个青广山的弟子才上前悄悄开口,苍青子看了他一看,那弟子喉头动了下,便低头退后了几步。
苍青子对韦从风这般出人意表也是颇感意外。不过他更清楚,无论韦从风用了什么手段,龙宫此刻有多忌讳,之后就有多嫌恶。
只怕他此生再无宁日了。
苍青子向韦从风投去担忧一瞥,后者迎上他的目光,冲他笑了笑,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海上风波连绵,幸而如今留下的都已是好手,行于水面如履平地不提,将水下的精怪也杀的不敢贸然冒出水面,只是那饕餮仍毫发未损,无人敢上前掠其锋芒。
可是,龙宫果真会如韦从风所言,愿意当这马前卒不成?
随着饕餮愈发靠近,云间漏下的星辉亦更加显眼。
“也不知无输楼那厢如何了。”
有人甚是忧心地说道。
韦从风忍不住回头望去,风雨漫天,浊浪滔滔,红莲伶俜的身影早已模糊不可见。
他们岂知,无输楼这会儿也是尸横遍野。
“真是可惜。”
丹朱居高临下,俯瞰着楼下越来越多的尸体,那惨叫声在他听来,竟好似迦陵妙音。他横了眼身后的几位——这几人看情形不妙,已然投靠了他。而他也无需他们上投名状,只叫他们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虚云在旁大觉无趣,唯独庆幸拦下了本要跟着自己的元一。
“上酒。”
青面獠牙的仆从端上一个托盘,盘面码着两列酒杯,一柄匕首横在酒杯间。
还未近前,酒香四溢。
等那仆从到了众人面前,一玄衫福相的道人看着那琥珀似的膏酒,赔笑道:“我等不过是效犬马之诚,怎敢与阁下歃血为盟?”
“嗤。”
虚云总算觉得有些意思,笑出声指着他道:“朱灵子,我记得从前你眼力还得济,怎地此刻像是瞎了似的?连这装糊涂的场面话都越说越回去了。”
杯中除了酒还有东西,不是他物,正是虚云的蛊虫。
他们已知晓虚云的身份,这正是倒戈的因由之一。
“妖孽受死!”
最后一人浑身是血地爬上高楼,临死犹举起一柄断剑,尽全力往丹朱掷去,虚云伸手一挥,断剑半路折返,直斩下他的一只手来。
“呸!青广山怎会出了你这么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那人倒也硬气地不喊疼,反而对着虚云破口大骂,“你师兄正带着弟子舍死忘生斩妖除魔,谁知你却躲在这里助纣为虐!便是他们殉道了,魂也要找你来索命!”
虚云闭上眼笑了笑,“有我在,他们一个也死不了。”
“放了他。”
丹朱挥挥手,“且叫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