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传来带着惧意的话语，“天庭都已不敌，难道咱们还要去自投罗网？”

苍青子越众而出，朗声道：“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出手。”

他所言不错，这里是东海，可龙宫水族却未曾出现一兵一卒，那必是因怨气的缘故才袖手旁观，只怕他们巴不得海市的人尽数死绝，好一同给龙子陪葬。

一道人怒道：“哼，龙宫站干岸，倘或等到天上地下都没了指望，难道他们就能落了好不成！之前下手之人合该杀尽了他们！”

众人不由侧目。

“住口！”

与他同门的长者气得眉须抖动，厉声斥责道：“谁教你说出这等恶毒狂悖之言！”

道人面带惭色，默不作声。

“若是钱塘……”

不知是谁说了句，晓得自己多嘴，立刻没了声息。

可众人既然听他提及钱塘君，各自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作想：倘或钱塘君与他手下的兵将还在，其彪悍善战绝不啻于天上的人马，何况他们又在水中，自然添上一层地利，若能赶来相助，必是个有力的援手。

红莲闻言更是难过，凭他们乃至天上再怎么追念，如今都悔之晚矣。

苍青子不顾有多少人相随，说着就要动身，弟子们踌躇须臾，挺身拦住他，“师父三思！小师弟他……”

一阵血雾再次飘来，苍青子不待他说完，直往那里飞去。

“师父！”

弟子们见状，争先恐后跟着他。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一拨要往海上去，还有一拨仍欲去无输楼，那便由此一分为二。

“我就在此地。”

红莲看着韦从风，知道他定会迎难而上，便从袖中取出一支笛，说道：“若他们此去败于无输楼，我便奏曲示警，届时你再做计较。”

“小心！”韦从风握了握她的手，飞身离去了。

海上风大浪高，韦从风飞至半途追上苍青子，后者看着他道：“若我猜得不错，犬子应与那忤逆在一处，不知我说的可对？”

苍青子身后的弟子们听了，顿时大吃一惊。

韦从风本想得了机会再暗中告诉他，此刻见他当众说出，毫无偏私之意，只得为难地点点头。

苍青子之前从韦从风欲言又止的神色上已猜到几分，平静道：“道友不用如此，既然知情何必瞒我？犬子若也偏离正道，自是要受门规家法。”

但他眼中始终流露出伤心失望的神情，则是韦从风头一回看见。

韦从风忙道：“不，阁下莫要误会。令郎他本性不恶，只是小小年纪，有些事理一时想不明白，假以时日，自会转过弯来。况且，容韦某说句不该说的，倘或他亲手斩下虚云兄的首级双手奉与阁下，那才真真叫人寒心。”

苍青子看了他一眼，“大义灭亲，有何不妥？道友又何必与叛道之人称兄道弟？”

“不妥。”

韦从风深深吸了口气，“若是弟子，应以门规处置，是为道义；若是晚辈，则应规劝，是为孝义，连同门之情尚不顾念，怎会不令人寒心？假使换做阁下，韦某断然不信，阁下就能将他如妖魔一般视之。”

苍青子长叹一声，坦言道：“我确不能，但此乃德行修为不足，大道无情却是亘古不变。”

“非惟忠孝，情义道义亦有两难之时。”

韦从风道：“这些时日我与虚云兄相处后，常在思索，君子于义，小人于利，那囿于私义的，算是君子还是小人？”

“私字在前，已是落了下乘。”

韦从风不以为然，反诘道：“天庭为了‘公利’，难道就是君子？”

二人说罢，龙取水已近在眼前，一股巨大的海浪迎面打下。

韦从风失声喊道：“这是饕餮，诸位留心！”

不少人身形停滞片刻，苍青子与弟子们飞剑破浪，巨浪顿时一分为二。

水下，无数长短不一的阴影飞速划过，更有许多挂着血肉残肢的盔甲从半空落到水面上，引得一只只嗜血精怪路出水面，大口抢食吞咽，其中不乏寻衅之意。

半条穿着金甲的残臂划过韦从风眼前，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已有缺口的剑，韦从风趁势攫下，毕竟有胜于无。

有些跟随在后的人抬头看了眼天空，乌云似的天兵再度压下，只是离得越发高远，且向众人示意，要将水下的东西引到前头。

韦从风望见兵卒中已有人坐镇，那人又点兵布将，命他们围成一个阵法，意欲将饕餮困住。而这阵法也大有异处，天兵或疏或密地立于空中，起初看不出玄机，直到其中出现七星状，韦从风恍然，此乃斗姆元君的三桓五斗阵。

既然日月无光，那便以星辰克制。

果然，待天兵依次排布整齐后，竟有银灿灿的星辉冲破浓厚的乌云，想必那些星宿宫殿里，也遥遥有人互为援引。

不知怎的，风浪竟小了些许。

“天河大将！”

有人认出来，忍不住失声叫道。

早前他曾先后掌印洞庭水泽与嘉陵江，亦兼威德，然而天庭绞杀钱塘水府时却未见他挂帅。撇开前尘，此次天庭派了他亲自出马，端的令众人士气为之一振。

但苍青子与韦从风相视一眼：此法厉害不假，可也是个非同小可的阵仗，天庭要排布，必是花了许多心思，倘或一击不中，不知是否还有后手？

众人受命，只是不知要如何将这庞然大物带到前头，不由愁眉不展，一面伺机斩杀着水下的精怪，一面觑着青广山的人。

青广山的弟子们亦盯着苍青子，眼中更是带着罕见的焦灼与惶恐，韦从风知道，他们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之所以如此，定然是担忧苍青子……

“请弓！”

韦从风出手快，苍青子却比他更快。

只见苍青子背上隐去的五行弓顿时现形，他一手弯弓如满月，两股恶浪猝不及防地先后掀起，眼看前浪就要打在一行人头顶，可苍青子放的居然是空弦。

“我命休矣！”

哀叹尚未说罢，那股浪涛猛地调头往后拍去，但听一声巨响，水落如骤雨。

韦从风紧随其后，拨动弓弦，用引雷之法令一道天雷聚于头顶之上，众人眼前好似有光弧闪过，与此同时，他们耳边像有什么沉闷的声音，聒噪得叫人头痛难耐，可仔细听去，周遭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

韦从风的弓弦上亦看似空无一物，但唯有他知道，手臂几乎如擎泰山，浑身冷汗如浆。

“引雷作箭，如何使得！”

一个青广山的弟子忍不住脱口而出，其余弟子也是面色惨白。

“韦道友！”

苍青子震惊万分，说着就要近前相助，韦从风已自顾不暇，不愿牵扯他，凝神提气，胸腔剧痛，浑身血脉都似开闸一般，他对准水面，手中弓弦刹那松脱。

眨眼间，水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直跟在那股龙取水之后。

韦从风不但要将饕餮赶去阵中，还要让龙宫不能再装聋作哑。他没有青广山这样多的忌讳，可也不知这其中有多大的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