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输楼里,丹朱得知那画师已死,假作“太虚上仙”一事自然事败,心头大是恼怒,不过先前天上的人下来问罪时,他便将所有事皆推到“太虚上仙”身上,只道自己不过是受其蛊惑胁迫。而如今,东方朔便站在自己面前,远眺着天上的日月,背对他道:“你做下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
丹朱微笑道:“此前无输楼安然无恙,全托赖上仙庇佑。”自从他发觉摄魂蛾身上沾染了许多气味,其中竟有东方朔的,那便是说,东方朔去过虚云与韦从风的住处,既是如此,韦从风不会不把在无输楼所见所遇告诉他。
可是,天庭若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即是只有半点蛛丝马迹,又哪里会这样轻易放过自己?除非东方朔有意隐瞒,但如今有甚可惧?毕竟射日弓已在自己手上了。
东方朔稍稍昂起头,瞥了眼一旁尧的画像,画像前是他刚来时亲手斟的酒,“那是你的运气。不,或许该说托赖祖德荫才是。”
丹朱脸色变了变。
“我已对外人说了,老畜生的两颗弹丸在你手里。想想那后生为天庭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着实辛苦,你便也分担着些。待此事平定,你上个请罪书,我自会向天庭求情,让你不致魂飞魄散,之后六道轮回,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乃父光耀千秋,莫非你想再令世人想起你这逆子?”
“我当真是逆子?”
丹朱不忿道:“舜囚我父,逐我于野……”
东方朔打断他,“看见昆仑不曾?巍峨入云,缥缈出尘——”
丹朱冷笑,“上仙好眼力。”
东方朔转过身,反问道:“昆仑离海市数万里之遥,自然看不见,试问尧舜于今又有多远?”
丹朱有如被当头一棒。
“上仙心有昆仑,无论身在何处,自然立等可见,其实这位的心意,和上仙也是一般无二。再则俗世冗长,仙家却是千里一息,百年一梦,真是天上人间莫问程。”
虚云一面说,一面走了进来,伸手揩去嘴角咳出的血,新换下的衣衫上已沾上了点点血迹。
东方朔不知虚云亦在,微有诧异,但看着他病入膏肓,便道:“你若愿意,我立刻就能给你个痛快。”
“怎好耽误上仙此行的正事。”
虚云笑道:“可是既无法旨在手,这招降不是招降,降罪不是降罪,不知上仙意欲何为?”
东方朔皱眉道:“指条明路给你们!”
“呵呵呵。”
丹朱忽然笑了几声,望着翻腾的海水,道:“如今谁都没有路了。”
东方朔问道:“一个水深火热,破败不堪的世间,你要来何用?”
“自然无用,可天庭要来也同样无用。”
丹朱冷笑,“单是这日月无光,便够人受的了。”
东方朔面色生寒,“你自然知道原委。”
丹朱面露疑惑之色,“天庭又知道了多少?不如请上仙起驾回銮,待请了法旨下来,我等自当奉旨。”
“也罢!”
东方朔看着他们二人,拂袖离去。
“那厮也太无用了!”
待东方朔远去,丹朱摇头道。
虚云笑道:“你不若说自己笼络不了有本事的。”
东方朔也笑了起来,“由着他,指不定谁更觉得扎眼刺心。”
“主人!”
就在这时,仆从一溜烟跑来禀报:“一群人正往这里来,那个韦从风也在!”
“说曹操,曹操到。”
丹朱还未笑罢,虚云正色道:“可曾见到青广山的人?”
仆从似十分畏惧他,连连点头。
“放心,我不向他们下手就是。”
虚云又问道:“若他们向你下手呢?”
丹朱与他擦肩而过,“自家人何必伤和气,届时有劳阁下多多劝解。只是严父再严,一见阔别多时的独子,想来总会心生怜意。”
虚云想到自己虽将元一复原,可他终究还困在无输楼,只能一忍再忍。
“韦道友。”
韦从风听见苍青子的声音,转身见他带着弟子们就在身后。方才情势危急,他们虽看见彼此,也未攀谈片刻,尔后青广山忙于施救,更是自顾不暇。
韦从风见状便拱手还礼,心想着若是他们与虚云、元一相见,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随即,他察觉有道人不离苍青子左右,正打量着红莲,神色颇为不怀好意,他还欲对苍青子耳语,奈何后者一见他有此意便皱起眉头避了开去,见他再度上前,更是连连推却,并未理会。
定然又要对红莲的来处说三道四,好在苍青子为人刚正,对此等鬼祟行径大是嫌恶。不仅如此,他的弟子们也同样收敛了神色,应是被他训教了一番。
可是,韦从风心中依旧添了层烦难,苍青子固然可以不计较,但舌头生在旁人身上,又有几个人和他一样?自己原先本不意有这么多人同往,不料有人声称亲眼看见“太虚上仙”从无输楼出来,这样的紧要关头,自是要问个明白,万一腹背受敌,岂不死得冤枉?
除此之外,还有少数人仍跪在原地,只求天庭开恩,令日月重现光明,甚至不惜以身作殉,然而皆被无情呵斥,“天庭自有主张,尔等勿要妄揣天意!”
路上,红莲扯了扯韦从风的衣袖,又抬头望了望天上,那些天兵仙使都渐渐散去了。
韦从风知道她此举的意思:天庭按兵不动,自然是投鼠忌器。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半路,有人转头时,见远处空中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兵卒,他不由驻足指道:“看那里!”
所有人往海中看去,但见那里掀起一阵巨浪,飞快变作一股龙取水,甚至将空中的天兵都卷入其中,不断在四处晃动,搅动着海水,连带地面都在不停震颤,且越发动荡。
转眼间,冰冷的水汽喷溅到众人面前,不,这哪里是海水,分明是天兵的血!
“定是那妖物了!”
有人如拨开眼前阴翳,精神为之一振;也有人看着随风而来的零落铠甲,心已经凉了半截——连骁勇的天兵都在弹指间化为模糊血肉,换做自己又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