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使越发怒不可遏,“还敢装腔作势!”
他举鞭还欲再打,地下人呼啦啦又跪了不少,齐声呼道:“上仙三思!”
“荒唐!现放着这许多殿宇金身,也不见你们这般虔诚,莫非漫天神佛还及不上这外八路的妖孽?”
红莲的眼睫不断扫在韦从风的掌心,她奇道:“他当真是……”
“不是。”
韦从风否认道:“太虚上仙的确去了。我之前才和他动过手,想不到这么快就杀了个回马枪。”
红莲轻轻拨开他的手,“但此人的言行在众人眼中着实颇有仁义。”
“那不过是众人眼中而已,眼见也未必为实。”
韦从风摇头,“太虚上仙到死都夹在天庭与凡世的两难间,当初他连煮海一事也未曾道明原委,宁可自己背负所有罪名,又怎会当众陷天庭于不义?”
他说到这里,复想到东君临终遗言,亦是希望自己对天庭手下留情。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这层窗户纸破得太快,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只怕自己终究是要对不住他们二人了。
红莲皱眉道:“你既然知情,为何不去对付他,还站着作甚?”
“你听听海里的声响——”
韦从风沉吟道:“无输楼想挑动天庭与凶神两方厮杀,坐收渔翁之利;那厢则打算用太虚上仙的幌子,让无输楼抬轿子,先与天庭交手,自己则以逸待劳,最后才收拾残局。眼下正是造势的时候,他有备而来,我未必再有把握扯下他的画皮,海市中谁也不知真假,这个“太虚上仙”既然已经露面,又做了这样好看的文章,说不得一时半会儿被打死了,然而海市的人怕是倒戈更多。”
红莲垂眼思索,“要是天象恢复如常便无碍了?”
韦从风点头,“不说无碍,至少宝镜便能照出其原型,况且,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也能大大提升士气。”
海浪一阵高过一阵,即便有天网护持,可海市的人仍旧惶惶,天知道里面会窜出什么东西来?无论天庭也好,太虚上仙也罢,只盼望能尽快带着自己渡过此劫,有些人甚为纠结,只恨自己为何不能两面磕头。
天上雷声轰隆,似有大兵压下。
韦从风环视四周,说道:“我要去找找可靠的人。”
“那必定是我最可靠了。”
虚云冷不防出现在韦从风身后,笑道:“韦兄真是好定力,此刻还站得住。”
韦从风一见他便面带寒霜,“你该带上明华剑来。”
“韦兄这是什么话。”
虚云呵呵道:“剑拔弩张,万一伤了莲卿可如何是好?”
韦从风冷眼看着他,“想必元一还未脱险。”
虚云收敛了神色,“让她跟我走,等事情办妥了,一定完璧归赵。韦兄,我若没诚意,早便将这秘密告诉无输楼了。”
“你带红莲走,与告诉无输楼,又有何分别?”
虚云苦笑,“我便知道说不通。也罢,看来只有两个人才可得行。”
“我替你埋尸立坟,送剑归山。”
“我替你煮海焚天——”
虚云原本想说“红颜同死”,大觉不妥,顿了顿改口道:“看顾佳人。”
韦从风压下怒火,“我助你将元一救出来……”
“我输不起。”
虚云一口回绝,“况且债多不愁,我压根不介意手上再沾多少血。”
他直视着韦从风的双眼,又胸有成竹地笑道:“最为要紧的是,即便我死在韦兄手下,韦兄也绝不会对元一坐视不理。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天上的士卒已然越来越近,就连风中都带了战鼓的声响。
韦从风摩挲着隐形的五行弓,眼波闪动,“还有一点,死在我手中,更好过让青广山背负手足相残的愧疚。”
虚云摇手,“韦兄不若说,我将这桩大功劳便宜你才是,可知天上地下,有多少人对我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韦从风点头,“不会比我少。”
虚云弯腰笑出声,咳出一行血迹,溅在白莲上格外刺眼。他直起身上前道:“你看,咱们俩分明背道而驰,可到头来却都是走投无路。”
有活物自他衣袖中掉出,一条火红的双头蛇头上长角,咚的一声掉入水中。随后,无数长虫在水中浮沉,皆朝韦从风游去,其中有条蛇游走时吞吐信子,口涎所沾花叶尽数发黑枯死。
虚云犹带好意道:“放心,此等毒物最是舒坦。换做旁人,我还舍不得。”
“前路崎岖平坦,皆为自取,夫复何言?”
韦从风把红莲护在身后,随即结印施法,脚下的水面渐渐凝冰,将那些蛇困在水下。
“韦兄为何不用五行弓?”
虚云甩了甩另一边的衣袖,两只碧靛麒麟蛊掉在冰面上,背上还各驮着一只,此乃寒潭子母蟾所化,喜冰恶火,又嗜活物之血。
韦从风伸手,无数尖利的冰棱从冰面生出,只听他说道:“你也不曾用青广山的招数。”
虚云眨了眨眼,“青广山的招数只合对付魑魅魍魉,安能用在韦兄身上?”
麒麟蛊虽被冰棱刺中,然而伤口转瞬便不药而愈,体内的血流到冰面上,因其性大热,反而如热油,将那冰化开了些许。
韦从风深锁眉头,缓缓张弓。
虚云笑了笑,“韦兄,我青广山的弓可要小心些,万一你一个失手,这里头大半性命都得随你投胎去了。”
韦从风当然也明白,五行弓威力不可小觑,然则重于泰山易,轻于鸿毛难,如何将这对麒麟蛊射杀而不破冰放出冰下的长虫,实非易事。
麒麟蛊跃在荷叶上,掩在一片碧青中,一前一后,跳得越来越近,冷汗从韦从风的脸上落下,他攫起冰霜撒在弓弦上,一箭射在两只麒麟蛊面前——
冰霜化成的箭支径直穿透了它们的心室,按说它们理应无碍,不料却从半空摔下,不住挣扎,过了片刻便一动不动了。
虚云脸色一变,韦从风摊开手,原来他用冰霜将剩余的蛛丝凝结在内,借弓箭之力射穿了麒麟蛊,那蛛丝极其细幼,故而伤口微不可见,又能将其置诸死地。
“五行弓能发挥至此,在你手中也算不得辱没。”
虚云怔了许久,望着韦从风,说不上是宽慰还是失落。
忽然,韦从风的目光飘向虚云身后,一袭苍蓝衣衫负剑飞来,开口问道:“敢问灵鹫侍者在青广山,可算得辱没?”
听见这声音,虚云脸色倏地惨白,身形一晃,几乎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