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从风跃身入水,足下轻点荷叶,落在数朵重瓣芙蓉间,惊飞了那些躲雨的水禽,呼啦啦地飞向天际。他俯身含笑看着其中一朵,大约是心境的缘故,怎么看都浑如仕女端坐,尤为秀雅曼妙。透过水下,隐约可见莲根似人形,韦从风闭眼施法落咒,四周花叶纷纷拥来将其围拢,间或透出微弱的光芒,过了片刻,花叶四散,红莲正埋首抱膝,婷婷坐于莲叶之上,她抬头望着韦从风,后者亦端详着她,脸色颇少血色,复又想到虚云半途而废,却说什么已尽人事,不由大为忧心,轻声道:“也不知……”
韦从风说到一半,忽然盯着红莲沾血的衣袖。
“这你便错怪他了。”
红莲捋袖伸出手,皓腕上一缕金线附着于经络上,清晰可见,就如韦从风初次见到的一样。
只听她道:“这血不是我的,他当真尽力了,不过毕竟人力有限,既然天数使然,何必强求。”
“别胡思乱想。”
韦从风心下发紧,面上却不肯流露出来,“想必他那时火烧眉毛,一时分神而已。神器岂会不择人高低,放着修为高的不要,要你何用?”
红莲苦中作乐,亦笑道:“水府的东西,自然亲近水府的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韦从风蓦地想起虚云当初所言,神器可煮海,自然喜水,而红莲本为草木,性亦属水,藏于她身上,真是再妥帖不过。
“他应我之事,就是死了,变成鬼也要做完。”
韦从风说罢,将手伸入水下,五行弓自行现身,飞到他手中,随即又在出水时消失不见。
红莲见韦从风提及彼时,眉间颇有忧愁,“他急于安置我之后,便带走了那孩子,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们叔侄份属同门,更远超骨肉之义,虚云哪里会对他不利。倒是你——”
红莲摇头,“我可不是全须全尾好端端的。你且忙你的去。”
韦从风瞥见她转头时,露出耳后的三个针眼,到此时竟还鲜红醒目,下针时不知如何痛楚?他暗中叹息:虚云此前还说红莲之事需循序渐进,可因元一之故,他急火攻心,必是下了狠手,更难为她心性如此坚忍。
他正想着,海市似有骚动,瓢泼大雨瞬时止住,乌云急速翻涌,猛然间,天上似被谁扯出一个口子,露出久违的光亮。
“出晴了?”
红莲疑惑仰首,韦从风见这光既不似日,也不似月,白生生刺目的很,他灵台一闪,连忙抬手覆在红莲面前,“别看!”
水面明晃晃地映着天上的情形——日月并在,然而都为天狗所食,黑漆漆的两团,唯露出一道光弧,那圆月还带着赤红的血色。
不少人被这光晃花了眼,模糊的看见一白衣人立于半空,有人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失声叫道:“太虚上仙!”
太虚上仙?!
整个海市仿佛炸开了锅,太虚上仙早已活在鲜少提及的传言中,谁知他居然在此时此刻现身,更兼这天象怪异,令所有人皆惊疑不定。
无输楼这么快便摊牌了?
韦从风甚是惊诧,不禁攥了攥衣袖,听那“太虚上仙”说道:“天庭昏聩,天道不彰,以至乱象丛生,妖孽纵横,我隐居多年,终是不忍见此惨状,还望天庭念及苍生,亡羊补牢,众人齐心协力,誓死捍道,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声音有如暮鼓晨钟,直击众人肺腑。
“大胆!何方妖孽,也配用这幅皮囊,还敢妖言惑众!”
天庭下来一列天兵天将,对他怒目而视,“太虚上仙”淡淡地注视着他们,“忠言逆耳,回头是岸,惟愿天庭幡然醒悟,即使我再度横身受戮,又有何惧?”
这话端的大义凛然,那群士卒紧握着手中的刀戟,一时竟愣在那里。
海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忽然,地面上的沙石径自轻微滚动,随后,茶肆酒寮桌上的杯盏也在不停抖动,每个人的脚下都似有什么东西,极不安分地想要破土而出。
“轰——”
正当众人盯着脚下时,整个海市猛地晃动起来,远处的海中传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咆哮,惊涛骇浪好似凶猛的虎狼熊罴,直冲海市。
“布天网!”
几个天兵回过神,忙将天网撒于地上,硬生生将滔天巨浪挡了下来,众人但见一堵水墙立在面前,然而里面的景象却让他们骇然欲死——一个个仙使在水中沉浮,人早已死了,但那些尸首无论怎么看,都分明是生前患有恶疾!
天庭的人皆是六脉平和,怎会有恶疾?且有这许多,难道真是天谴?
韦从风算是知道那些一拨拨下来却不见的仙使去了哪里:天庭原本想遣他们做马前卒,物尽其用,便是死了也没甚可惜,然而到头来却被人做了文章。
那些天兵天将目瞪口呆,可却不能把天网收回来,不由冷汗涔涔。
“砰!”
又是一声巨响,一个后浪打来,几乎要越过天网,“太虚上仙”挥袖振衣,落下的海水顷刻退了回去。
“谢上仙!”
有些人已开始对着“太虚上仙”叩谢涕零。
一个看着颇有品阶的仙使倏地下了天界,指着半空和地上,恼怒得浑身发颤,“瞎了你们的眼,太虚上仙早就死了!”
他说着便举起手中的宝镜,哪知照在“太虚上仙”的身上,竟无半点异样。
韦从风心下了然,宝镜亦需天光方有用处,眼下日非日,月非月,只怕就是请来昆仑镜也未必奏效。
“太虚上仙”叹息道:“不错,太虚上仙早已死了,死在当年的煮海中。”
那仙使见宝镜无用,又眼睁睁看着有人跪拜叩首,他明知眼前人不是太虚上仙,奈何揭穿不得,情急之下,他甩出一鞭,云间的霹雳聚在鞭梢,往海市狠狠打下,一面喝道:“不许跪!”
有高楼台榭被击中,纷纷坍塌。
“太虚上仙”立刻横在人群面前,替他们生受雷霆之击,颇是痛心疾首,“难道凶相凶神,还不足以警示天庭?你们手中的兵器,受命是要对着苍生,还是要对着妖孽?如定要伤人,伤我一人足矣,我绝不会怪罪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