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始终昏沉如一,再不见透出一点光亮,如今单凭肉眼再分不出时辰,海市如往常灯火璨璨,然而人声却寂静了不少,就连无输楼也鲜少有人来了。
丹朱饮了些酒,正支首闭目养神,听见响动,不由道:“回来了?”
“回主人话,那厮始终不肯点头。怕是个命短的,没这福气了。”
钟瀛站在门外,低首答道。
丹朱蹙眉不置可否,转头看着他,犹疑道:“就你一人?”
钟瀛亦吃惊,将所遇之事一一说了,只道双方各自势均力敌,韦从风亦受伤败走,将那画楼烧了。
末了,他摇头道:“原以为他自行回来了。”
丹朱沉默片刻,挥手道:“罢了,人家也有正经主子。横竖还要再来,无需理会。”
“是。”
钟瀛又道:“此番在外面又笼络了几人,本事是有些,不过费些身外之物而已,就怕利字当头……”
“无妨,有所图就好。”
丹朱点点头,闭上眼道:“去罢,你看着办。”
“那,韦……”
钟瀛稍稍抬眼,见丹朱默不作声,便识趣地告了声退。
待钟瀛走了,丹朱眉眼似有些迟疑之色,轻叹着自言自语道:“真是福薄命短,那就怪不得我了。”
只见钟瀛站在外面稍作停留,一双眼上上下下扫了圈,吩咐道:“如今外面时有人不知好歹,说不得就要进来做甚手脚,将灯芯换做通天犀,先自库房起。”
除了丹朱,无输楼就数他说一不二,话音刚落,当即就有人动起来,钟瀛看着率先亮起的地方,眨了眨眼,抬脚往那里走去。
谁也未曾留意,钟瀛耳中有只米粒大小的蜘蛛拖着数条细丝悄悄爬出来,又从另一只耳朵里悄悄爬了进去。
“为了不让我再入歧途,韦兄也是煞费苦心。”
虚云坐在院中,逗弄着自己养的蛊虫,“可惜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韦从风正从关仙使的房中出来,掩上门道:“无论你跟谁,手里做何事,充其量皆是为了青广山,管甚曹汉之争?有谁逼着你不成?何况我这主意不比你想的强些?”
虚云哼了声,用苇杆戳着蛊虫,“还不是便宜了天庭。再者,你这法子可只能奏效一回。”
“足矣。”
韦从风不与他再争,拖着那二人往外头去,一面对虚云道:“我去接应钟瀛,你尽快另寻个地方,知道该怎么知会我。”
过了不久,海市纷纷传出有关张乙元丹的消息,有人在鲛人池中捡到,有人在张家别院的死人身上摸到,有人在张家所建的高台上搜到,还有人声称在海中望见宝光……
一时间纷纷扬扬,真假难辨,然而有眼尖的人认出,这些“元丹”虽假,然而东西却亦是货真价实的宝珠,尽管与真正的元丹相比不值一提,而其中一颗,则是昔日钱塘水府的流影珠,一早就归无输楼所有。
韦从风从钟瀛手中接过那颗颗宝珠,奔波多时,不觉有些疲倦,等他终于得闲靠在空巷里,仰头闭目,稍作养神,耳中听着隔墙的议论声,总算吁了口气——谢天谢地,这风流名总算有人一起担着了。就是不知,虚云找到地方没。
“韦先生?”
有人忽然叫了声,韦从风心头一跳,睁眼就见是青广山的弟子,那弟子醒悟过来,暗悔失言,四周看了看,见并无人在,这才放下心,上前问候道:“敝派已听闻先生之事,家师吩咐,若在外见到先生便代他转达,五行弓尚有些技艺,可与先生一起切磋。”
韦从风知道这是他们在给自己台阶下,也无非是想庇佑自己,他心中甚为感念,还未谢过,见他脸色不佳,问及缘由,那弟子吞吞吐吐道:“先生有所不知,眼下海市这等情境,可小师弟还不见踪影……”
韦从风下一沉,“若有所助益,韦某自当不辞效力。”
那弟子赶着回去,谢过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因这番风波,张乙元丹的下落顿时变得扑朔迷离,韦从风自是洗不去嫌疑,然而有几人见到他和无输楼的钟瀛在一处,加之那些宝珠,引得人们暗中揣测:莫不是被无输楼吞了?只不过碍于其身家,一时尚不敢造次。
韦从风听得人声减弱,肩头有只蛊虫落下,示意他跟着,看来虚云已经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但当务之急,他还得回去把神器取出来。
韦从风疾驰到驿站,听不见丝毫动静,他往里看去,里面已是狼藉不堪,想来是被他送走的二人再度折返,找不到元丹,又不见了自己,因此才这般恼火,故而才拿这地方出气。
对了,还有那跑堂的伙计!
虚云已经离开,也不知替他取出半条附魂蚓不曾,可怜这些日子,也着实连累了他。
为以防万一,韦从风先在四处小心查看,只见四下并无旁人,元一、红莲还有那个仙使必是跟着虚云走了,而那伙计则鼻青脸肿地瑟缩在折了一条腿的桌底下,正在不停发抖。
韦从风上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见他虽惊恐,但眼神已凝聚有光,想来虚云守信,当真替他除了附魂蚓。
那伙计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是韦从风闪过,方才那等景象端的令他惶恐万分,这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全然仿佛大梦一场,猛地醒来浑忘了,就见两个人穷凶极恶地询问韦从风的去处,好不吓人,可自己哪里会知道?谁料他们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加。他想到这里,忙闭了眼,待回过神要细看,面前哪里还有人影?他想了想,咬牙摸出那些人临走前给的霹雳符咒,狠狠往地上掼去——“你若想活命,但凡看见此人回来,就将这东西扔在地上,我们立刻便来除害!”
韦从风回到自己的住处,拍下那躲在身上的蛊虫,命其停在外头望风,他走入镜中取出神器,将之拢入衣袖走出房门,跟着那蛊虫往外去。
“砰!”
前堂发出一阵响声,不等韦从风前去,已有人围在墙头,居高临下地摇头道:“那两个真不中用,看见了还能放跑了!”
“别担心,我们不是来讨元丹的。”
韦从风一眼看见他们手中的刀剑泛着淡淡的光芒,只是金银相间,杂而不纯。他听虚云说过,那是天上不稀罕的东西,惯用来赏下面的人,可想这几人是甚来路了。
于是他冷然道:“韦某并不想同道相戮。”
“呸,谁与你这妖道是同道!”
“可不是,人家魂牵梦萦地想要位列仙班,韦兄万万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韦从风未料到虚云竟然也回来了,不止如此,他身后牵着的正是那个仙使——他身患天人五衰,加之又被囚禁多时,如今面目全非,虚云虽样貌吓人,至少血肉尚存,但那一张脸却枯槁如死灰,仿佛再多走一步就要撒手人寰,偏又咽不下这口气,浑似活死人一般。
虚云倏地变脸,呵斥道:“大胆!见了仙使还不跪下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