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份已暴露人前,天庭若想寻我,想来也快了。”
他说罢,将东西交予虚云,往房中走去。
虚云呵呵一笑,“韦兄这是嫌我在此碍手碍脚,叫我识趣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韦从风站定,侧首道:“我是说,你若快些将钟瀛复原,兴许还能靠这厮诳一诳人。莫别忘了这里还关着一个病患,要骗过天上的人也非易事。”
“摊牌也好。”
虚云翻了个白眼,心中如是想。
韦从风回到房中掩门点灯,正打算取出藏于袖中的神器,猛地察觉哪里不对,再一看,四周纤尘不染——房中必然有蛊。
于是,他立刻咬破中指,在墙上画了引蛊符,不一会儿,果然有只彩蝶从瓶中的菖蒲里缓缓飞来,拢翅落在了画符正中一动不动。
除了虚云,还能有谁?
韦从风才战过一局,因怀心事,尚不觉得有何难受,此刻回来乍见这样的算计,即便明知虚云的为人,也不是不清楚他素来的心思,可心里还是免不了陡然一冷。
但是,再难也总得熬过去。
他用凉水揩了把脸醒神,摇头贴了张符纸将其盖住,这才取出神器,想了又想,他走到落地铜镜前,凝神目视铜镜,片刻后,铜镜漾出水似的纹样,韦从风走入镜中,将神器放置于房梁后,接着又走了出来,伸手抚过镜面,铜镜旋即如常。
韦从风盘坐调息有顷,疲累已减了大半,方才临走前,张乙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老朽诸事都已安排妥当,这两颗元丹也不必劳烦小友。千秋终有一别,恕不远送了,小友多加保重。
他睁开眼,透过窗纸,看着屋外黑沉沉的天色一阵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一阵声响,韦从风起身出门,随手捋下了墙上的蛊虫。
“韦兄近来修为见长,真是可喜可贺。”
院中,虚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盛了半碗血,正守着钟瀛,用银针点血扎着他的肝脏处,钟瀛的眼睛忽然转了转;扎着他的肺腑处,钟瀛被灼烧的肌骨渐渐生出……
“好手段。”
韦从风随口夸道。
“呵呵。”
虚云假模假样地笑了声,“得韦兄一声夸赞不容易,怎么说也得了荒魂渡那位的真传,比我强多了。”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做这样的手脚?”
韦从风将手中的蛊虫扔在地上,虚云看也不看,反出言讥笑道:“韦兄明知我是小人,比不得你是不欺天地暗室的光明君子。怪哉,莫非韦兄亦有不得见人之处?”
“当初你所求已言明,劝你一句:贪字当头,害人害己。”
虚云手中的银针狠狠插入石桌,只听他质问韦从风道:“假道学!难道你不想逆天相抗?!”
韦从风看着他,静静道:“可知当初太虚上仙为何收手?”
虚云嗤笑,眼中不无悲凉,有万象在他面前似电光火石般掠过,“‘苍生’二字才是害人害己!韦兄阅遍世间繁华,可也别忘了人心鬼蜮。”
“我记得。只是虚云兄也应知道——燧火发于幽明,人心亦然。”
韦从风看了虚云一眼,“你亦然。”
虚云手中不停,口中说道:“韦兄还是先忧心自己的处境罢,真不知届时天庭看见你我,要先动手捉哪个?哦,也不对,想必莲卿才是首当其冲……”
韦从风打断他,“一俟金线脱身,她于天庭而言便再无用处。”
“那是自然。”
虚云微微一笑,不失时机道:“所以韦兄要明白,她的安危只有你一人在意,你扪心自问,可能做到无牵无挂,义无反顾?不似我孑孓一人,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说的话亦是韦从风正在作的打算,但韦从风并不言语,转身去看那个被关着的仙使。
“我话还未说完,韦兄着甚急?”
韦从风答曰:“任你千言万语,都只有一个心思。”
虚云板起脸正色道:“把这厮复原了,试问韦兄要怎么诳人?你手中的蛛丝再过些时候可就没那么结实了。只能说,那厢养蛊的功夫不过尔尔。”
韦从风直视着虚云不作声,后者捻着银针呵了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让我带着他投靠无输楼,做个内应可好?”
虚云又道:“兴许你以为我是想借无输楼的手除去天庭,或是想让你将金线交给我,但趁你不在的时候,我静下心仔细想想,眼下这个节骨眼,若我就无声无息地这么去了,真是不啻一大解脱,但于青广山根本了无益处,实在太不值。不如——索性恶人做到底,让我去为虎作伥,再由青广山大义灭亲,岂不是个大大的典范?再者我暗中也可接济你,难道我会眼睁睁看着无输楼坐大,再任由青广山上去与他们厮杀?”
韦从风心头一震。
“哐哐哐!”
原本强行被虚云困在阵中的元一已连续打坐了两日,他因眼不能闭,只能看着墙上——上面被虚云写满了仙家不外传的心法,虚云迫于无奈,又自感时日无多,故而只能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按理,元一的耳力尚未这样好,但不知为何,他五觉六识大有精进,整个人更是满是力气,猛地听见虚云这般说,心头大急,竟从阵法中跳了出来,一跃跃到门前,死命拍着门。
“砰!”
那扇门倏地倒在了地上。
“五师叔,你若想用恶人血洗去恶行,那便是一错再错了!”
虚云乍见元一冲出来,先是一愣,继而看着他眼中的精光颇是欣喜,再听他口中所言,忍不住笑道:“也算是有长进了,这回出来没白吃苦。”
韦从风亦颔首,“确实长进。”
“什么恶血洗恶行,我犯的错,就是我自己的血也洗不清。小儿家家知一当十,等你大些就明白了。”
虚云摇头,又叹息道:“只怕到那时,青广山的担子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我自小就是青广山弟子,本就存亡与共,哪有大小之别,只有对错之分?!”
“住口!”
虚云听他说到“存亡与共”,不由勃然大怒,竟一反常态,抬手就是一掌,将元一打倒在地,训斥道:“你师公这样疼你,难道就是让你这样的年纪就有轻生之念作践自己?尚不明善恶正邪,不懂何为仁义,就敢如此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