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虽是大凶,可终究不过是无中生有的幻象,反之韦从风布下的伏羲阵却是何等了得?因此它被囚在阵中徒作困兽之斗,钟瀛瞪着镜中气道:“你便只有这点本事?!”
镜中传来反唇相讥的话语,“伏羲远在尧之上,遑论丹朱!更不必说这些四蹄畜生,就是再来十头不过如此,哪怕你家主人在此,也无可奈何!只怕他见到沾了‘伏羲’二字的东西,不敢下足以示恭敬,你若自认有本事,不妨试一试。”
韦从风手掌一拢,地上的蛛丝倏地收起,将穷奇捆得结结实实,镜中人趁着韦从风分神的当口,又画出一只苍鹭,苍鹭振翅飞过他的头顶,他见机跃起,死死抓住苍鹭的足,往上一荡,整个人变作一片翎羽,混在苍鹭的羽翼间,待韦从风见到时已然错过了捉他的机会,连铜镜亦猝然裂开。
韦从风失了追赶的前路,只能任他高飞逃遁。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虽说明眼人瞒不过,可天下间又能有几个明眼人?
一时间,只剩下韦从风与钟瀛,韦从风见那画师跑了,甚不甘心,勃然大怒道:“你们明知太虚上仙于天庭而言有多忌讳,跟从的人越多,越是凶险,天庭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只消他露面,不论真假,定然格杀勿论,随从他的就是死了千万人,天庭也必是无动于衷!”
“砰砰。”
两盏琉璃灯落地,丁点火星溅在琼浆玉液上,腾起火焰,随即又顺着韦从风目光所指,竟绕着钟瀛自行圈成阵法,须臾烈焰滚滚,火焰愈窜愈高,两只火凤从火焰中脱胎而出,展开火翼,交替盘旋地笼在钟瀛头顶。
这情形令韦从风自己也吃了一惊。
“形意所至,不拘定法,恭喜先生的修为大有长进啊。”
钟瀛不慌不忙地站在火阵中,转两圈眼珠,皮笑肉不笑道:“可是俗话说得好,一将功成万骨枯,想当年太虚上仙煮海时,死的人也不少罢。他杀得,天庭杀得,怎么我无输楼便杀不得?”
“无输楼也配与太虚上仙相提并论。”
韦从风沉下脸,目有杀机,火势大盛,烧着了周围的器物帐幔。
钟瀛身上已发出焦灼的气味,然而他不以为然道:“我非活人,先生勿要白费心机,就是只烧剩一培焦土,我家主人也能让我复原如初。”
“你家主人能做的事,旁人也能做得。”
韦从风看着钟瀛身上的衣衫皮肉被火舌慢慢舔舐,显露出身上的一个个机关,脸上还残留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挥了挥手腕,一根蛛丝划过,只听一声脆响,钟瀛的首级往后生生转去,整个人便没了声息。
“轰——”
韦从风熄灭了大火,走到钟瀛面前,再用丝线将他的头勾转回来,打量着他道:“若成了一培焦土,岂非暴殄天物。还有用上你的时候。”
他施咒将钟瀛变作盈袖大小,怀揣起来,正要离开,甫一出门,抬脚就见外面还是如水月华铺展,楼下则寂静无人,不见丝毫动静。
韦从风抬头望着那轮冰盘,若自己没记错,方才进来时月正中天,此刻还是如此,可见也不外乎是个障眼法。
看来这是个连环局,扮作他韦从风引自己前来是首招,其次进便是“太虚上仙”以“德”劝降,退则用“威”强压,就算韦从风摆平了钟瀛他们,还有这最后一着,他要想出去也不容易。
“几时先生想明白了,再往南去不迟,届时可就不会像方才那般,再走回头路了。”
现在想来,无论自己降或不降,钟瀛的这番话都有别有深意。
韦从风自是不信只凭这里就能困住自己,他捻指弹出火星,小楼顷刻就被烧成灰烬,地上甚至没有一砖一瓦,边上的一棵老树更是岿然不动。
可他的处境却依旧没有半分转圜。
韦从风想了想,不由抬头望月,四周并无一颗星辰。他自言自语道:“莫非你也是画出来的?”
但是他拿甚去烧?
韦从风正在思忖,天上传来丝竹笙管的声响,天界所谓的天籁他早就在那些仙使下界时听过数次,不过这一回和之前不同,更为婉转美妙。他仔细一看,月中有人影晃动,身旁的老树开出花来,那是桂子的香气。
天上飘下如絮的云朵,仿佛等着韦从风拾阶而上。
“引我上广寒?真是看得起韦某。”
韦从风哑然失笑,自己连货真价实的仙籍都不在乎,哪里会在这里上钩?不过复想到葛七那样醉生梦死……他摇摇头,无输所楼考虑的也不得不说上周详二字。
然而,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他眼中倏地一亮,手中开始翻折着什么,一层夹一层,厚厚叠成一摞,指尖被他咬破,中指血滴滴落在上面。
直到云絮落在眼前,韦从风将一只符纸折成的兔子放在上面,转眼间,那只兔子便活了起来,顺着云梯一路蹦跳着上天,待它就要到达时,竟兀自烧了起来,这也罢了,那一团火中还发出了狗吠,原来他先将祝融符折出一只狗,夹在纸折成的兔子里。
“若天火烧不得,天狗总能吃得。”
韦从风笑看一只狗带着烈焰奔向明月,那轮月分明往下狠狠一坠,连带着地上的景物都晃了两晃,他眼前猛地发花,仿佛天旋地转,再立定时,他还站在原处,只是人声嘈杂,血腥弥漫——
好歹回来了。
韦从风拢了拢衣袖,立刻张望有无人需要援手,不料斜里有东西窜出来,对着他大叫道:“请先生救救我家老爷!”
那是张府的管事,不知何故浑身是血,更慌张到原形毕露。
对了,张家的别院不就在此?
因几次被张乙算计,韦从风难免心怀谨慎,不动声色看着眼前的玄狐:他韦从风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何况自己也不过才脱身,哪里就有这样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