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烛影摇红,钟瀛端坐在桌旁闭目养神。他身边还有一人,只是不愿坐在他的下首,故而与他面对面侧坐着,因披头散发,一个美貌侍女正在为他缓缓梳洗。
这二人面前摆着的铜镜里竟是空的。
“此人便是来了,也不是来受降。再有才智,也是枉然,反而是个阻力。你家主人到底是何意思?”
“阻力不假,但他是谁的阻力,那还是个未知之数。足下稍安勿躁,话说贵主人不也无意取他性命么。”
钟瀛胸有成竹地摇晃着脑袋,“我家主人说,无输楼办不了的事,也只能指望他了。”
“那姓韦的是个什么东西?什么事非要他不可?想天庭神兵利器多如牛毛,哪怕是五行弓,也不见得就这么管用!依我看,不过尔尔。几时去会会那灵鹫侍者。”
那人一挣,不无得意,拨开面前蓬草似的头发,伸手转了支笔,蘸着五色墨,托着自己混沌的脸细细描画,不一会儿,一副俊俏如生的眉眼便已画好。
钟瀛吁了口气,不置可否,“若非地府的印,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无输楼可是担下了十足十的风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量小记仇的天庭给不了你们的,待我家主人大业得成,必定不会食言而肥。至于事前出的这一点力,又何须斤斤计较?左右你们终要与天庭撕破脸不是?”
一张面容画毕,那人换上胜雪白衣,提起笔在侍女额前点了一点,顷刻间,侍女化作一张美人图,无声翩翩委地。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看看——”
钟瀛挥手,房中顿时灯火粲然,他举起手中的画卷,凝神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容貌分毫不差,这才难得颔首道:“白玉楼的丹青妙笔果然亦是奇绝。”
“前尘往事,提它作甚?”
言辞颇有些不悦。
钟瀛笑了笑,心下对这个昔年被天庭贬黜的画师鄙薄之极,然而口中却没有一分怠慢,恭维道:“不过是替足下抱个不平罢了。天庭有眼不识金镶玉,怨不得谁,足下勿要多心。”
“论心眼,谁也比不得你们无输楼。只是你我皆是奉命行事,少不得相互关照些。”
“要足下多费心了。”
钟瀛起身,看着远处,静静道:“天庭的人该来了。”
“你不怕他向天庭状告你们无输楼的行径?”
钟瀛回过头,凝视着他作凛然状,义正言辞道:“天庭无道昏蒙,有志者自当不平,还请太虚上仙振臂一呼,不知有多少天庭义士倒戈相向!”
白衣人负手而笑,但见剑眉星目,衣袂翻飞,令人见之忘俗。
“你要往哪里去?”
两个天兵听韦从风说罢原委,虽有人证,也仍是将信将疑,拦下他问道:“若要动手,只三个人,未免太过轻率莽撞,打草惊蛇不说,白白送命可不值当。再者白死也还罢了,要是他们狡兔三窟,就更是亏大了。你果有凭据,何不再多多叫上天庭的人,我们大可打头阵就是。”
“这二人果然不是只顾争功之辈。”
韦从风心中点头,对他们说道:“擒贼先擒王,只要坐实了无输楼的恶行,直往它的老巢去即可,至于马前卒,一旦其主死了,充其量也掀不出风浪,无需挂怀。”
“话虽如此。”
天兵思量片刻,直白质疑道:“可你韦某人又拿什么取信于我们?”
韦从风也不是没有料到他们有此反应,毕竟以眼下而言,自己才是天庭的眼中钉,这两个天兵肯平心静气地和自己并肩而立,侃侃而谈,已算得上是万分客气了。
“说与不说在韦某,但是信与不信,应由两位自行定夺。倘或是个陷阱,难道我不该希望去的人多多益善,才好一网打尽?”
“难说。即便无输楼有坏心,保不齐,兴许你们坑壑一气,留着你在此地引人去无输楼也不得而知。”
一个天兵嗤了声,“看你这退堂鼓倒打的快,连个毒誓也不肯起,莫非是心虚了不成?”
多说无益。
韦从风垂眼苦笑,轻叹道:“我心昭日月,奈何日月未照我。凶地险恶,两位多加小心,之后如见韦某行恶,还请勿要手下留情,只管叫我灰飞烟灭。前路艰险,就此告辞。”
“慢着。”
天兵们相视一眼,喝住韦从风,“钱塘水府的人是否果真与你在一处?这件事,你最好说实话,别犯糊涂!如今你已着了相,我们都认得!就算你此次能立功,也不能抵藏匿之过,更不能消水府之罪!到时被天庭翻了出来,只怕还要罪上加罪!”
“多谢两位美意。”
韦从风驻足,望天说道:“可韦某不为天庭立功,只为苍生立命。至于罪名,天庭爱织便织,且看我能扛下几个。出去后,再能遇上两位,也可算是桩幸事。”
话音一落,他顺着手里的蛛丝一路蜿蜒向南,风驰电掣般地往前窜去,心道:有天庭的人在此,无输楼想必会收敛些?只是地府之印却是个难题,天庭必会追究,这回可不像上次,再推脱给青广山那般容易了。而天庭的人不来,只凭他一人就要让钟瀛伏罪,那必然是难于上青天,少不得还要动动脑筋。余下只剩神器的下落,凭无输楼的念想,就是毁了也不会被天庭所得,只愿丹朱尚未将神器交给出世的凶神。
韦从风心念如电,脑海中不断盘旋着疑问,转眼就见前面的阁楼灯火通明,但奇怪的是,除他之外,并不见有其他人前来,敢情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阁下来迟了,当罚三杯。”
一个侍女从楼上袅袅飘下,含笑上前,“主家等得大是心焦。”
韦从风二话不说,随着她落落大方地上了楼。
“先生来了。”
一上楼,钟瀛果然在这里,他冲着韦从风举觞,“值此清风明月,当浮一大白。”
韦从风转头,就见窗外月色如水。
钟瀛拍了拍衣衫,撷下粘在衣袖上的蛛丝,不以为意道:“先生何必多疑,有话便问,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者先生不妨想想,无输楼几时说过诳语?”
韦从风见他如此,必是有所防备,于是道:“真作假时假亦真,亦真亦假才让人捉摸不定。”
钟瀛脸色一变,肃穆道:“有贵主在此,谁也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