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大是不忿,扬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无非一死而已!此来非为争功,只为除害,又无人威逼利诱,想走只管走便是。”
听这话如此一说,想走的人顿时大觉尴尬。
韦从风在旁借了根捆仙索,将那仙使结实捆好,那厮的独眼怨毒地瞪着他,韦从风在他耳边悄声道:“你之所以自曝身份,不是为了苟活,天庭若见了你,给你个痛快就是最大的心软了。你不过是想让人告诉天庭,有这么些人看见了天庭见不得光的的地方,你怕黄泉路寂,故而很想要陪葬,是不是?”
那仙使闻言眨了眨眼,竟流露出阴狠的笑意。
“可惜你错了主意。”
韦从风撕下他身上的衣角,割开手,蘸血写下他堕入魔道之事,先前种种暂且略过。他一面听众人争吵,心下想了想,起身出言道:“大义理应如是,不过尽数留在此地也不妥,总有人要知会外面的同道。引来援手里应外合。依我之见,不如抽签,谁走谁留,但看天意。”
他此举亦是怕人心浮动。
“至于此人,上有天条,下有地府,总是疏而不漏,在座诸位皆是见证,以此血书为凭,向天庭请愿,必要除去此害群之马,还要悬首海市,以正视听!”
仙使哆嗦着睁大了眼,韦从风抛出这样的台阶,天庭哪里不懂得借坡下驴?只怕为了“以正视听”,还要当即调派人手前来相助。
端的好个阳谋。
先前韦从风伸展手脚,临危不乱,多得想出妙策才能化险为夷,众人对他颇是膺服,此刻自然无不应允。
于是人人陆续画押择签,直到在场人人写罢,却不见他写下大名,不由面露疑惑之色。
“我知道阁下姓甚名谁。”
一人越众而出,看着韦从风说道:“不想青广山一别之后,居然会在此地重逢。”
韦从风闻言,便知他是当日在青广山的人,对他微微点头道:“本是同道中人,同路也在情理之中。”
那人笑而不语,只是见韦从风始终不曾动过手中的剑,便也识趣地把攥着法器的手反剪在背后。
“青广山?”
旁人面面相觑,当初青广山一事早已闹得天下尽知,除了虚云,还有一人的名字也被口耳相传,比照着传言,眼前人莫不就是那位?
传言他修为不凡,早前钱塘夜潮,助淮水神君力克妖祟,之后又与青广山一门相抗;传言他对上不恭,令仙家在乩文中下令诛杀;传言他德行有亏,自甘堕落,与钱塘逆贼相交甚厚,更与水府余孽热恋情奸……
韦从风淡然道:“诸位不必猜疑,我就是韦从风。”
众人气息不由一滞,才受了救命之恩,立刻翻脸不认人,委实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径。
其中有豪爽之人,当即挥手道:“天庭既有败类,保不齐对兄台也有所误会,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即便有何错处,只要知错能改就是,再者兄台已然戴罪立功,天庭也不是瞎子,哪里会看不出贤愚好坏?!”
被捆住的仙使自知无望,正闭眼待死,一听这话,不禁斜扯了扯嘴角。
“韦某的错处,天庭自会计较。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此地的妖邪一举铲除,至于这两位……”
韦从风哪里有心思自白,他扫了眼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伤者,虽已服下同行之人所带的丹丸,仍不见大起色,不禁忧心道:“他们也需及时救治才是。”
他说着摊开了手——抽的是头签,短留长去,而他手中的是短签。
众人一齐伸掌,谁走谁留,一目了然。
事宜从急,众人因此分头行事,除去带着伤者的人离开,另有人在原地清除邪秽,安置那些遗体,更需尽快布下大阵,以防又有甚牛鬼蛇神暗中卷土重来。余下的人便四处查探,还有人登高瞭望,看看是否还有人置身险境,以便施以援手。
因看顾仙使,还有布阵所需留守的人不少,往外走动的人自然稀疏了下来,韦从风当仁不让,往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一面四下留心,想到那只白骨爪,脚下便尤其慎重。
夹杂着鬼哭狼嚎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空中不见天日,乌云沉沉,仿佛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韦从风心知先前不过是个试探,不知天庭的人几时能出手?
他走了几步,只听“哐当”一声,循声望去,见不远处的转角有鲜血慢慢蜿蜒流过,不由疾步走上前去,只见一人被发跣足,左手执一支狼毫,在一瓮打翻的鲜血中蘸了数下,便在墙上恣意挥洒,口中还念念有词,“还是这劳什子画的好看,朱砂不及远矣。只可惜要趁热,啧啧。”
韦从风盯着那支笔——指骨为管,人发为毫。
“什么动静!”
有两人闻讯亦赶来,一见之下,呆若木鸡,神魂俱定:墙上画着一溜美人,风姿绰绝,弹拨丝竹,竟能动能笑,对着他们招手示意。
美人身后,是琼楼玉宇,云海星辰。
“摄魂术!”
韦从风话才出口,那二人猝然倒地,魂魄倏地飞入墙中。
可韦从风根本不曾看见美人仙境,他只看见墙上画着凶神恶煞的鬼差,电光火石间便将二人的魂魄勾了进去。
在他眼中,整座墙便是一幅地狱变相图。
“孺子可教。”
作画之人咬着笔,虽对韦从风说话,也不看他,只摇头晃脑道:“此画非关天眼,唯在心境。你比他们强些。”
韦从风正要动手,他举起光秃秃的右臂,阴森笑道:“这么多人,连我一只手都对付不了,世道变了,真是蜀中无人,下面可该轮到我还手了。”
他说罢,也跳入了墙中,画上众鬼与魂魄耸动,一时间纷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