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韦从风一路惊涛骇浪走到这里,乍听之下还是一惊,实难想人间若再回那险恶的洪荒,该是如何天地变色。
但虚云却是神色漠然,垂眸弹着指甲,笃悠悠道:“眼前无路想回头,身后有余忘缩手,难道不是天庭咎由自取?”
“灵鹫侍者——”
东方朔皱眉看着他道:“纵然你满心满意只有一座青广山,好歹留一分给天下苍生,也不枉你在青广山呆了那么些时日。”
“人心各有所忠,哪里需嚼舌?当初又是谁想出这样的法子?说到底我也不过依葫芦画瓢耳。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虚云抬眼,冷笑一声,“再者,我可没勾出这大凶星象的本事,更没法子摆平。”
东方朔微微低头,叹息道:“当初只当是权宜之计,我从未想到会一发不可收拾。但如今确实乃天地存亡之秋,一人的荣辱安危何足道哉?”
虚云尖刻道:“呵呵,一人固不足道,但换做天庭的脸面就另当别论了。韦兄,你说是不是?”
韦从风不置可否,静静地看着东方朔。
东方朔摇摇头,“你们以为,此刻天庭塌了会有甚好处?莫非那天象就会骤然从大凶变成大吉?地上的人更是只会失了主心骨!”
韦从风打断虚云,“敢问东方贤者此行来海市意欲何为?”
东方朔开门见山道:“我来寻人寻物。”
他说着,在红莲身上睃了两圈,“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那东西如今在哪里?倘或落在别有居心的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只消来个煮海,还怕水族不倒戈相向么?想必以钱塘君的才智,绝不会不做妥当的安排。”
虚云瞥了眼韦从风,韦从风道:“天象出现那日,天庭的人不是一把火烧了老鼋,将东西夺去了?”
东方朔大有深意地看着他,“本来是要到手,临了却被人半道截了去。”
“噗嗤。”
虚云忍不住笑道:“东方贤者是昆仑的人,原来对天庭亦是关心备至,凡事了如指掌,一心忠二主,也算是十分的难得了。”
饶是东方朔涵养功夫极深,听闻这等诛心之语也难免变了脸色,“不是人人眼中都无人世!”
“我眼中偏无——”
虚云尚未说完,不料身后猛地被扯了下,回头却见是元一狠狠挣脱了他,虽口不能言,然而一双清水眼中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刹那间,只见他返身飞纵,踏着瓦砾跃出墙去了。
“失陪了!”
虚云说得忘情,一时疏忽了后头还有个尾巴,此刻颇是懊丧,当即撇下王生,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一根捆仙索从东方朔袖中飞出,将正要茫然起身的王生牢牢捆住。
“走了也好,这回你能将那东西的下落如实告知我了。”
“有些话,确实不能当着他的面直说。”
韦从风看着虚云消失的墙头,静默有顷,背对东方朔道:“天庭能否放青广山一马。”
东方朔微微蹙眉,旋即便笑道:“我才当了回和事佬。早知如此,就不该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从来天命难违,况且除了东方贤者,旁人也难以胜任。只是恕韦某直言,调停是假,卖人情是真。”
韦从风说罢回身,觉察红莲的手温凉依旧,不由关切地瞥了眼,伊人轻摇螓首,示意自己无碍。
东方朔眼中一亮,脸上笑了笑,双手不知不觉笼在广袖中握成拳,“何以见得?”
“东方贤者能想见的事,天庭未必想不到,此刻天庭对青广山施压,只怕是想来日渡劫时,要他们做回武死战,好让天下看见他们的铁血丹心。之后,应是鸟尽弓藏了。”
“呵呵,得了一把弓,真当自己是青广山的人了。敢情就你一人心明眼亮,把青广山放在心尖上的那位还不曾说甚……”
韦从风就是看见了那只蛊虫,又听了虚云说东方朔在当说客,如今见蛊虫回来,摇头道:“都说一叶遮目,不见泰山,虚云兄的一大短处可是一山遮眼,不见天地,这其次的短处,就是他太看重自己的长处。”
东方朔捋须道:“如若青广山立了功劳,天庭只会封赏,哪里又来鸟尽弓藏一说。”
韦从风眼中寒意渐起,“生荣死哀。不止活人才得受封。于天庭而言,青广山除却道行,人心早不复从前,无异于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比敕封满山忠烈更上算?!”
红莲浑身一颤,轻声道:“主上也曾说自己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总有一日,天庭必定杀之后快。”
东方朔注视韦从风半晌,苦笑道:“都说灵鹫侍者才智过人,和你相比,竟逊色了,难怪淮水神君会器重于你,可惜你这么个人,就是入了仙籍,哪怕熬过天人五衰,也不会过得快活。也罢,你好生将东西交出来,我也不争功,替你说说情去。”
“恕韦某无可奉告。”
韦从风冷冷道:“若说此前还动过这样的念头,可天庭在眼下还再这样算计人心,我若交了出来,委实难以对自己交待,更不用说辜负旁人的托付。”
“无妨,有句准话就好。”
东方朔竟也不恼,“有缘再会。”
他说着,拱手便欲离去。
“且慢。”
韦从风唤住他,“拉上青广山,是天庭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出谋献策?”
东方朔脚下生滞,心中若有所思,然而他想了想,对韦从风笑道:“聪明人该明白,求人不如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