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几欲昏厥过去,满头冷汗涔涔,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颤声道:“你知道,你知道……”
虚云轩眉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差天下知。”
虚云正带着王生往同门那里赶,钟瀛悠闲地坐在堂中敲着核桃,见虚云下来,笑着拱手作别。
王生瞪大了眼,喉头发出“咯咯”的声响。
“所以开了天眼又能如何?就算看得清魑魅魍魉,妖魔鬼怪,还不是看不清人心。”
虚云带着嘲讽之意笑了笑,另一只手不停地往王生身上扎针,手法极其干脆利落。随着手起针落,王生的脸色愈发难看,眼中也渐渐失了神采,紧接着,他的指甲发肤便像蒙了尘一般。
“或许你们以为,当初我只在配药是么?”
虚云心中如是想着,脸上不无得色。
王生尚不知出了何事,只是身上越来越沉,也渐渐感到灼热,那是四时的节气,自己有多久不曾体会了?
虚云端详了他一番,停下手来,看看四周,随手攫了面铜镜放在王生面前。
只一眼,王生就已肝胆俱裂。
“这么些变化便忍不得了?”
虚云冷笑,“看来上头对你甚是优容,给的药不少,不然你的症结早该显露了,而且要比这厉害的多。”
“灵鹫侍者留步。”
一道人影落下,虚云看着他,歪着头道:“这是吹得什么风,把东方贤者吹到这区区海市来了?”
东方朔看了眼王生,对虚云道:“灵鹫侍者听我一言——”
虚云脸色一冷,“改日罢。”
东方朔并不让路,反而正色道:“你以为,你能将天庭的事捅到第几层?”
“那就要看看这位了。我白口说了可不算。”
东方朔追问道:“敢问在此之后,莫非天庭会将这怒火只发在你一人身上不成?你以为拆穿了他们的脸面很痛快,可谁又会首当其冲?”
虚云脸色一变,“他们?东方贤者不该说是‘我们’?”
东方朔摇头,“我是昆仑的人。”
虚云留心着远处的动静,一面问道:“差些忘了。不过,昆仑也来趟浑水?怎么,莫不是瑶池边上的蟠桃结不出果还是被你摘的不够分了?”
东方朔想是被人说惯了,只做耳旁风,“你也瞧见了,那日的天象着实让人不踏实,天庭如今发昏,再出个昏招自断臂膀可就不上算了。窃以为,留着青广山还有用处,再者,你也不想旁人说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奉师门之名罢?”
虚云转了转眼珠,“故而东方贤者是来劝架的?”
“别提了。多得一张嘴,跑断两条腿。”
东方朔笑了笑,“有话好说,都是自家人,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知道,等到磕破见红了岂不为时已晚。”
虚云甚为谨慎,唯恐这是缓兵之计,抓紧了王生的衣襟不撒手,勒得后者面皮发紫,气若游丝。
街头巷尾的人都赶着去看热闹,或是独处避祸,路上鲜少行人过往。
虚云话中有话,“那今日真是赶巧了。”
“呵呵。”
东方朔苦笑一声,“不巧,人都没了,我跟在后面,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又对虚云道:“你大可把人留着,天庭的这层面皮迟早要扒,不过不是眼下。”
王生听得直瞪眼。
虚云仍旧摇头,“我信不过。”
“那也容易。”
东方朔说着伸出手来,“我即刻就去做和事老了,灵鹫侍者是想种个蛊,还是下点药?”
“恭敬不如从命!”
虚云自是巴不得,当即抖了抖衣袖,里面掉出一条黑影,直往地上窜去,闪电似的钻进了东方朔的影子里。
“一句话,你若劝不了他们,那就别想回天上了。若是青广山无事,此物便会自己爬回。”
东方朔坦然作揖,“后会有期。”
“我与你同去。”
东方朔看着虚云,“我来时遇见天上有个长髯的私自下凡,被我套出话来要去寻你——”
“元一!”
虚云心中一凛,怕是不妙,拖着王生返身便绝尘疾走。
东方朔望着他的身影,往事发处走去,在心中自言自语道:“谁还记得,这浑水里也有昆仑的血。”
虚云喘着气返回驿站,韦从风这厢还在与那长髯仙使僵持不下,仙使颇不耐烦,“我冒着触犯天规之险,还不足以令你信我?!”
韦从风疑心之余,思忖他所言属实,那心思未免天真了些,自己也不愿再带累他,不由笑了笑,反问他道:“既然如此,你亦是戴罪之身:私自下凡是一,知而不告是二,私藏重犯是三,勾连妖道是四……倘或再扣一条犯上作乱绝不为过。且身为天庭的人明知故犯,数罪并罚,挨个五雷轰顶算不得冤枉。”
“混账!谁与你这妖道勾连!也罢,你既敬酒不喝,我就取你首级,也算是将功补过!”
仙使闻言勃然大怒,怀中紫光一闪,那柄紫玉如意乍现,韦从风先前见识过厉害,对这法器不敢怠慢,幸好虚云留下了明华剑,他伸手一招,只见银辉交迸,那剑便脱鞘而出。
“此剑哪里得来?”
韦从风手执利剑,觑着眼前人仿佛在审贼的神色和语气,连连摇头,叹气道:“敢情在天庭心目中,但凡有几分能入得了眼的家伙什,就都是自家的不成?这眼皮子也不知该说是深是浅。”
“还敢大放厥词!”
长髯仙使挥动如意,越发恼怒,“尔等末流也配使天庭的东西?”
刹那间紫气袭人,浓重好似一团雾霭,有星星点点的金芒在其间闪烁,韦从风正要回头叮嘱红莲勿要轻举妄动,伊人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意为不惧。
韦从风掷剑入地,厚而坚实的青石应声而裂。
与此同时,他咬破指尖,在剑身的正反处各画了一个符篆,殷红醒目,是不是地发着光亮。
韦从风收手喝道:“出!”
一股雪白的地气自下面直冲上来,绕着剑身打了两旋,眼看紫雾渐笼,愈发似一只凤凰,那地气则化作一条龙形,张牙舞爪地迎面扑来。
刹那间,紫、白两气紧紧纠缠,难分难解,这仙家法器端的厉害,韦从风尚不知是否还有后路人马,也并不欲下死手,因而他以剑气取金,地气取土,两者相辅,借用五行之力压制。且地气还有生生不息的长处,时辰久了,必能反守为攻,后发制人。
吹入院中的风聚集盘旋,小小一方天地飞沙走石,瓦砾纷纷落下,元一听得外面巨大的响动,更是心急如焚,然而那些藤蔓牢固依旧,好似铁索。
“有些本事!”
那仙使喝了声,“我倒要看你如何左右兼顾!”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一挥,一道紫气飞向元一的厢房,韦从风皱眉,转动明华剑,地上“砰砰砰”地裂开一道深而窄的缝隙,飞快蜿蜒,紧跟在后,水汽从裂缝中喷薄而出,触及紫气,化成一段夺目虹光。
韦从风拔剑离地,剑光闪过,虹光如有形质一分为二,然而后劲尤足,宛似弯刀,生生斩下爬于窗前那儿臂粗细的数截藤蔓。
被斩断的藤蔓萎靡不振,韦从风结印念咒,将血弹在藤蔓上,窗户四周立刻生出新的枝叶,角落里的蛊虫见他将矛头直指元一,更是倾巢而出,大有以命相搏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