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从风回头,就见那个长髯仙使飘然降落,他将红莲掩在身后,站在元一的房前,冷冷对来者道:“眼下若论胆子大,实非天庭莫属。不知仙使可打听出什么来?”
长髯仙使面色一灰,瞥了眼水镜中剑拔弩张的场面,略显倦意,强打精神道:“把这二人交给我,我保他们周全。”
韦从风挑眉,“这是天庭的意思?”
“哼,你想得倒美!如是天庭的意思,谁还与你这样客气?你也大可放心,天庭再如何,总使不出蹩脚的双簧计,真若想请君入瓮,有的是手段。”
红莲沉默多时,心中想起旧事旧恨,忍不住忿然竖眉,“就像当初对钱塘君那般?”
“大胆!”
长髯仙使薄怒嗔道:“妇道人家恁的轻薄多舌!”
他一念陡起,想要小惩大诫,微尘砂砾轻扬旋卷如细刃,眼看就要划过红莲的面颊,幸而韦从风眼疾手快,抬掌轻贴红莲面前,将尘土收拢无遗,慢慢搓成一团烟雾,那黄蒙蒙的轻烟轻雾被风一吹,顿时四散不见。
韦从风目放寒光地看着眼前人,“别碰她。”
长髯仙使铁青着脸,“你现下只对着我一人,匹夫之勇兴许管用,待天庭察觉,大兵压境之时,我看你拿甚逞英雄!”
韦从风静静道:“仙使长居三十三重天,想必比我更清楚,天庭如今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捉你足矣!”
“那,若是对付上古凶神,又须多少?”
长髯仙使面如裂帛,惊骇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天庭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可以与之相抗时得占上风,谁知到头来却是事与愿违,作茧自缚。”
南风阵阵,吹得大树簌簌作响,原本聒噪的蝉鸣忽然停了下来,原来虚云豢养的一只螳螂在树上虏获一只玉蝉,正在大快朵颐。
然而,韦从风望着一只雀鸟自天上盘旋而下,心中已知后事,他收回目光,心中只是悲凉,“这等大好良机再不出世,更待何时?你若当真为天庭着想,就回去劝他们睁眼看一看这世间,哪有永享的仙福?”
“妖道危言耸听!”
长髯仙使恚怒道:“你口出狂悖犯上之言,可知该当何罪!”
言语中已带着气急之意。
韦从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在天庭眼中,我早是罪无可恕之人。”
长髯仙使扫视着周围,忽然道:“说,灵鹫侍者在何处?”
虚云正在赶往无输楼的途中,宿疾犯的不是时候,痛得他不可自持,仍是咬牙强撑。
而葛七正站在高台,抬头就见一人从天上飞下,二人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葛兄,你竟安然无恙?实乃天福!”
说话之人一袭白衣手执拂尘,生的俊秀非常,一看就是仙家的派头。
葛七注视着来者,颇是欣喜,然而一听这话立刻隐去笑意,上前抓着他的手道:“王兄,多得你还愿以身涉险来看我。事不宜迟,我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王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可是天人五……有转机?”
他高兴之余,眼中却露出一丝狐疑之色。
“正是!”
葛七眼中放光,尚不觉有他,一面匀了匀气息,一面踱步道:“我此前下凡来,窥见天机,原来想要疗疾,只需食谷。”
王生迟疑道:“食谷?”
葛七频频用力点头,“食谷者生!”
王生大吃一惊,“荒唐!仙家如何吃得这等人间烟火,没得玷辱了法身!”
“这等仙家又有甚趣味?不做也罢。”
葛七摇头,“早知如此,当初你我何必在深山中苦苦修道飞升,到头来还是做个肉体凡胎的好。”
“你是说,你如今……”
葛七笑了笑,“我已蜕去仙骨,咱们可算是仙人殊途了。王兄,你回去后,再寻些可靠的人好生劝说,全都下界来,别再作无谓之功,何况又是害人不利己的勾当——”
他还未说完,胸口猝然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
那柄拂尘穿过葛七的身躯,鲜血汩汩流出,将那白玉染成了玛瑙。
葛七口中呕出血,艰难转身,死死揪住王生的衣衫,一只瓷瓶掉落在地,几颗药丸滚了出来。
王生恨恨道:“亏我冒死前来,总以为你是迫不得已,还特地省下药来,而你竟要我舍下仙籍!”
他抓紧葛七的肩膀,睁大了眼,狠戾道:“昔时我做善事,舍红尘,历劫难,不是为了今日再次做个凡人!王兄,你在这浊世待久了,难免移了性情,我不怪你,只怪这些蝼蚁惯会作妖。”
葛七眼前渐渐发黑,心中大是不甘,然而却说不出话,血手颤抖地在王生身上点了一下又一下。
“王兄,你且放心。”
王生在葛七身上刻下一个印记,“下一世,无论你投身是人是畜,我都会亲自来点化你,我们仍旧在一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不会太久。”
葛七猛地睁大了眼,随即便不动了。
王生叹了口气,伸手合上葛七的眼,将他慢慢放在地上。
“砰!”
一枝瑶花好似利箭飞来,王生侧头避过,转过头去,见虚云扶着石柱,咬牙切齿道:“人是你杀的?”
王生拍拍手,“是这可憎的人世。你又是谁?再不走,那人就是你杀的了。”
“本来就是他杀的。”
钟瀛跟在虚云后面走来,懒懒道:“我亲眼所见,端的下手狠毒。”
虚云冷笑,难怪自己进来的这样容易。
他弹了下指甲,嗤声道:“说我狠毒无妨,但也未免太轻看我的手段,这也算的上狠毒?”
一阵风拂过,虚云瞥见那药丸,又看了看王生,似笑非笑地问道:“这药吃着可还舒坦?”
不等王生说话,方才那枝瑶花里飞出一只相貌怪异的白色虫豸,悄无声息地飞在他身上,猛地从米粒大小变作了黄豆一般,一口咬了下去,不停吮吸着鲜血。
王生背脊发麻,正想伸手掸去,然而却忽地发觉自己浑身动弹不得,他惊怖地看着虚云,又冲钟瀛喝道:“混账!你还杵着作甚!”
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然嘶哑。
虚云回头看了眼。
“好大的风啊。”
钟瀛揉着眼,转身走了。
“生意人讲的是和气生财,上仙又何必为难他们。”
虚云走到王生面前,抬掌拍了拍他的脸,“真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王生怒不可遏,“你敢动天庭的人!”
“不敢。不但不敢,还要好生供养着。”
虚云笑着答话,一面放眼眺望远处,祖师保佑,青广山还没和龙宫打成一片。
他说罢,拖起王生就走,“上仙想必是私下来见这位故友的,若是天庭知晓了,说不得会赏我些好处。”
王生一听,急中生智道:“天庭不会在意我这小仙,更不会在意你这无名之辈,你以为自己能抓乖卖巧占个高枝?别白日做梦了!到时,你的下场不会比葛七更好!”
“上仙这话就错了。”
虚云笑意更盛,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你若无病无灾,天庭自然不会在意,可你若是一副病容露在人前……”
“嘘——”
他压低了嗓音道:“兴许天庭恨不得用万钧雷霆把你劈的灰飞烟灭。我则更不必说,想来就算是天雷地火,也不能泄天庭之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