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云想了想,“听元一的意思,我大师兄既然问过鬼差,想来是知情的。至于旁人如何便难说了,若是他见了我,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徇私,就算要按门规处决我,也必定昭示天下,我是怕,届时天庭会来蹚浑水,又要把我绑回去。”
韦从风问道:“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虚云横了他一眼,“若当真有这一日,届时我兴许会将葛七的行踪告知他们,对,还有无输楼,那可比咱们厉害的多,天庭说不得就顾此失彼了。”
韦从风不置可否,只说道:“你想做渔翁?”
“这样的好戏实属难得。”
虚云笑了笑,随即郑重其事道:“我只想青广山无恙。”
韦从风摇摇头,“那二者一旦动起手来,必会殃及池鱼,届时天地危厄,贵派难道不是一马当先?”
“呵,韦兄对青广山真是相知甚深。”
虚云大感头痛,颓然闭上眼,大吐苦水道:“要不是有这层顾忌,我也不会坐着干等!”
他说罢,手握蓍草,开始算卦。
韦从风深知虚云为人,乍然听闻此言倒也平静,他看着虚云,心中委实感激青广山素来都这般深明大义。
“葛七只告诉你这些?”
虚云停下手,转头看着韦从风,“无输楼不似小气的,莫非没有更大的筹码?还是他们将韦兄你看的轻了?”
韦从风笑道:“如今这许多高人异士都被困在此地,可不尽着无输楼挑拣。他们花了这么多功夫,也是煞费苦心。”
虚云闻弦歌知雅意,眉眼一凛,“你是说……屠龙者是……”
韦从风伸手比划了下,虚云琢磨道:“无输楼胆子还真是不小。”
“胃口更大。”
韦从风心中如是想。
“这回天庭有的瞧了。”
虚云冷笑,想了想又对韦从风道:“明日我先给莲卿下针,扎痛扎错了你可别心疼。”
韦从风看他起身,瞥向桌上,虚云拂袖一扫,蓍草纷纷落地,但韦从风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大凶之卦。
眼见虚云走到门前,忽然驻足,坚决道:“元一要尽快与青广山会合,再把五行弓也捎上。这差事,少不得要劳烦韦兄了。”
韦从风拿起一根蓍草在桌上比划,“此事不难,难在你得想法子让他不走漏风声。小儿藏不住事,又口没遮拦,难说的很。不如,你给他吃帖什么……”
“一派胡言!”
虚云狠狠扭过头,瞪着韦从风,压低了声音,怒气冲冲道:“没病没灾吃甚药?!你难道不知是药三分毒的道理?我给你开些可好?”
不等韦从风说话,虚云已忿然进了屋。
留下韦从风孤坐院中,独饮宵露,他无意间看到酒盏,拿在手中看了半晌,若有所思:青广山忌酒不假,但茶水总要入口——
翌日清早,日未高升,红莲一向不贪眠,因此洗漱后便到屋外透气,谁知她一打开门,就见虚云站在外面,还对自己笑了笑,虽已熟识,但这样骇人的面容,还是让她微微一惊。
只见虚云手持一银针,仰头对着晨曦道:“莲卿可怕疼?”
红莲不置一词,正要挽袖伸手,忽然看了看周遭,不见人影,她正想问韦从风的去向,虚云上前一脸正色道:“想是韦兄晕针,故而避之不及,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为妙。”
“噗嗤。”
红莲举袖掩口,忍俊不禁。她又看了看元一的厢房,虚云道:“他如今早课做的勤,总算是桩好事。”
二人在院中坐下,虚云把脉之后勾了勾食指,红莲只得伸出另一只手,然而虚云抬眼盯着她道:“食指。”
身为熟谙音律之人,红莲看着虚云慢慢铺开的一排银针,又看了看自己的十指,花容蘧然变色。
然而虚云的手指牢牢扣住她,令她不得起身,且恐吓道:“你是想要活,还是想抱着那张琴一起死?”
红莲深深吸了口气,安定神智,垂眼道:“也不过是一时而已。”
虚云点头,“算你识时务。”
但见银光一闪,红莲手上一痛,那根针竟没入食指。
顷刻间,痛意自十指一路延伸至肩颈,红莲屏息凝神,体内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耳中像是有串檐铃随风摇曳,令她眼前有些恍惚,想要告知虚云,不料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才一根针便受不得了?还真是娇生惯养的很。放宽心,现下是晨起时分,你脉象稳得很。倘或真要是壮士断腕,偌大的海市,左不过我再给你寻一双更好看的手,重新接起就是了,吹拉弹唱,必定宛如再生,毫无异状。”
虚云见状不住摇头,拿起第二根,肃容叮嘱道:“不要动。”
红莲心知虚云必定说到做到,体内的血气不由郁结更甚。
第二针比第一针更长一些,扎的是无名指,红莲秀眉深蹙,臻首渐渐渗出了冷汗。
她竭力调息,总算能开口,但仍带着细细的喘息,“你想用三星斜月?”
虚云有些吃惊地看了眼红莲,心道:出自大家果然有见识。然而他立刻皱眉申斥,“勿言!”
俨然就是个郎中做派。
三星斜月是以针为阵,用以克除附着于人身的索命厉鬼、术法厉害的妖祟邪魅、道行极高的鬼仙以及凶险奇诡的蛊物。虚云用来驱出红莲身上的法器也是头一遭,只是同门既至,他所剩的时日便越来越少,横竖别无他法,因此也只能放胆一试,能探出几分深浅便好。
三针皆入,虚云把出它们在脉络中徐徐而往,忽然眼中发亮,那三根银针好似有所牵引,飞快往红莲心口驰去。
红莲浑身如杵急捣,一阵疼似一阵,不过犟着性子强忍着,身上冷汗涔涔,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就在临近昏厥之际,她猛地清醒过来,身上痛楚全消。
“咦?”
虚云百思不得其解,那三根针为何齐刷刷地在肺经处裹足不前,他不自觉地在红莲的寸口处按得越发用力,一面又下了三针,依次扎在寸关尺三处,顿时,先前的那三针竟然逆血脉倒退而行,最后更从指尖飞射而出。
红莲吁了口气,见虚云淌的汗不比自己少,也是好笑。
岂知虚云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三星斜月之法出自天庭之手,就算遇着天庭的法器,如何会被逼退至此?!
他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气,慢慢撤回手,紧攥成拳,神色凝重地盯着红莲,“你可知自己怀揣了个什么了不得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