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渐止,妖异的星象亦渐渐隐没,唯有皓月挂在天际,注视着世间的万物。
莹辉下,水中芙蕖嫣红可爱,随风摇曳,人面花交映,有顷,红莲在水中看见韦从风的倒影,盈盈一水间,默默两无语。
望着红莲沉静安定的面容,韦从风忍不住问道:“红莲,你便没有话要问我?”他并不想她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论我如今的境况如何,你必定比我更凶险。再者,你能为我做的,必定都做了,是也不是?”
红莲捋起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拨着碧水,搅乱了一池星海,澄澈妙目中满是了然,轻声道:“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你不想说的,迟早会去做。”
韦从风一时无言以对——眼前的女子分明修为平平,却为何生就了这样一双通明慧眼?
古今从来福慧无双。
“在临安常常听闻,众人都说韦真人善饮好谈笑,难道来了这罗刹海市,就吓成了个没嘴的葫芦了不成?”
红莲转身,眼中含笑地望着韦从风,“这样的长夜风月还不知有几日,枯坐岂不无趣?”
她看了眼墙角的几坛酒,又看了看虚云的厢房,“再过几日,只怕又要不翼而飞了。”
如此楚楚眉眼,叫韦从风不忍相拒,蓦地,他复想到这酒里也不知动过手脚不曾,但他也极想再见一见葛七,再不然,即便只是白白醉一场,也是好的。
他醒的太久太久了。
酒缓缓倒入酒盏,酒香四溢,沉默片刻,二人相视而笑,异口同声道:“琼宫竹叶青。”
那是初次相遇,红莲走到花树下注视着韦从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好酒知己俱难得。”
韦从风笑着递了一盏与她,裂口的粗瓷酒盏,与水府的琥珀碗、黄金罍直是云泥之别。
红莲伸手接过,仰头痛快饮下。
只是韦从风清楚记得,佳人彼时的皓腕上,戴的是一对金玉跳脱,金是西荒金,玉是昆仑玉。
红莲眼波微澜,那一碗酒,让她醉到今时今日。
待她回过神,才发觉韦从风一直看着自己,眼中满是关切,不由微微抬头,嗔道:“你若扫兴,不如还是让贤的好。郎中都未叮嘱什么,作甚像惊弓之鸟。”
罢了,横竖虚云就在这里。
韦从风摇摇头,笑看她尽兴而饮。
红莲的酒量虽不弱,到底还是不能与韦从风比肩,过了些时候,颇有些醉意,而韦从风也不知是自己酒量见长,还是选错了日子,越喝越是清醒。
直到几个酒瓮都空了,韦从风方觉有些疲乏,支着头打盹。
落花扑面,等韦从风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水面上晴光潋滟,他几时这样贪睡?
“你起迟了。”
红莲不知何时回到房中,此刻正倚门看着韦从风吃吃而笑,“那叔侄俩去练剑了。”
总有哪里不对。
韦从风心中隐隐不安,起身走到红莲房中,无意间看见梳妆台上的一盒胭脂,便拿在手中把玩。
“你拿我的胭脂可是要替我上妆?”
红莲在他背后笑道。
韦从风眼中闪过一道光,昔日除了水府有宴,红莲平素从不描眉画眼。
他转身,铜镜上多了一个赤色符篆,透着血腥气,而他的中指上犹带着新鲜的伤口。
四周猛地如夜降临。
“不喜欢?”
葛七从暗处走出来,“似水流年,如花美眷,何不就此罢手?我许你无尽欢愉。”
“镜花水月而已。”
“呵呵。”
葛七冷笑,“在我的地盘,也敢开口讨价还价?”
韦从风忽然头痛欲裂,仍是强撑道:“你的美梦还要做多久?看看如今的三界!苍生无前途,你我无退路!”
“敬酒不吃吃罚酒!”
葛七面色森然,一只手慢慢攥成拳,韦从风只觉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额头冷汗涔涔,葛七又道:“你还觉得这是镜花水月?真假虚实,本就难以分清。”
韦从风不发一言,咬牙看着他。
“好,骨头不软。”
葛七颔首,指着远处,那里透出一点光亮,随着妙音传来,只见红莲就坐在一条江边吹笙,在桃花柳絮间盈盈回首,对着韦从风巧笑倩兮。
韦从风心中蓦地柔软起来。
葛七看在眼里,话锋一转,“就算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她着想一番。你愿意以身徇道不苟生,那固然难得,可是总不能勉强旁人陪葬罢。更何况,还是倾心于你的女子,于心何忍?天下苍生待你如何,她又待你如何?你想清楚些,到底是负她,还是负天下?”
韦从风不假思索,忍痛答道:“若是天崩地裂,又何来你、我、她?韦某不负天下,亦不会负她。”
“口气倒大!苍生自有肉食者谋之,难道你以为自己比的了天庭?!真是蚍蜉撼树,可笑之极!”
既然道不同,韦从风也觉多说无益,不过枉费了东君的苦心,心冷失落道:“人各有志,你既不愿出山,且安心一梦千秋,韦某再不会前来叨扰,也不会告诉天庭你的下落。只可惜,当初东君识错了人。”
“住口!”
葛七怒发冲冠,“你知道天上几件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敢如此大放厥词!”
“不多,足矣。”
韦从风说罢摊开手掌,掌心画了一个与铜镜上一样的符篆,与铜镜两两相对,只听他大喝一声,“破!”
“哐当。”铜镜猛地裂开。
四周渐渐亮堂,韦从风身上的痛楚消失殆尽,葛七连连击节道:“果然是个人物!”
韦从风见他向自己走来,一面笑着说道:“之前只听东君说有人可堪大任,但我心中终究没底,所以才要试一试你。”
原来是场虚惊。
韦从风长长地吁了口气,直起身道:“如今天地变色,就是知道了天人五衰如何治,也为时已晚。”
葛七摇头,“我先前说了,天庭不会用我这法子,我的意思是,眼下正是时机,你为何不煮海焚天,涤荡乾坤?”
韦从风大是错愕地看着他。
“我见过太虚上仙动用神器的情形,当初若非他一时心软,也不会有眼前的祸事。”
葛七继续道:“我看见那神器发出的光了,才知道天机所在。原本,我还在苦恼,百足之虫至断不蹶,单凭地上之力,要与天庭相抗,总是步步险棋。”
韦从风道:“东西已被天庭取走了。”
“你亲眼所见?”
葛七笑道:“奇也怪哉,可我怎么看见东西在无输楼。”
韦从风闻言悚然,眼前倏地一花,再定睛看去,天心月当头,自己还在桌前,红莲伏枕手臂,醉眠正酣。
“醒了?”
虚云不知何时出来,踢了下酒瓮,拿起酒盏嗅了嗅,“我差些就要去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