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至,天上的星辰亮的要比平日早些,云气聚散不定,海市不如往日那样喧嚣,毕竟帝流浆难得一遇,众人不敢有所闪失,倘或错过了,岂不可惜。
韦从风坐在院中观望天象,红莲低头抚琴,心思全然不在天上。元一原本独自在房中面壁,过了大半夜,终究是年少心气,难免急躁了些,他走到门外,韦从风仍是两眼朝天,不过伸出手冲他举了个馒头,元一别过脸,坐到红莲面前,听了一会儿,也渐渐入神,手指不觉轻声叩击琴桌相和。
“你也懂音律?”
一曲弹罢,红莲笑问元一。
“知道。”
元一点点头,“这首是《淇奥》。”
昔日,虚云琴棋诗书皆精,才名亦盛,元一打小与他最是亲热,当然受益匪浅,如久居香兰之室不觉其香。
“听闻你五师叔极是风雅,看来是近朱者赤。”
元一撇撇嘴,红莲刮了下他的鼻梁,“你模样生的这样俊,听闻资质又高,日后临风吹箫管,还怕越不过你五师叔?”
韦从风看了他们一眼,“该怕的,应是满袖桃花。”
元一眨眼,直往衣袖里翻看,“什么桃花?哪来的桃花?”
红莲忍笑瞅着韦从风,韦从风扬眉道:“道士又不是和尚,娶妻生子寻常的很。”
元一本就不傻,稍稍想了想就明白过来,不悦道:“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雕虫小技,若是碍于修道就舍本逐末了。再说,韦姓某人一技不通,你还不是中意的紧。”
韦从风笑了笑,红莲面浮轻霞,正想说他胡说,元一梗着脖子,又抢着道:“从前别的仙剑门造访青广山,有些女弟子看我五师叔的眼神就跟你差不多……”
红莲奇道:“那你五师叔又是什么眼神?”
“哪有眼神。”
元一看着桌上新鲜的菱角芡实咽了口口水,“他连正眼都不怎么瞧她们。那段时日不是躲在药庐就是下山去了。”
红莲剥了个菱角递给他,“你娘也来过青广山看你吗?”
“来过一次。”
许是时日久远,元一提起时也未显得十分伤怀,略有怅惘道:“我娘说,她和我爹的姻缘是定数,命中注定只有这么多,她来是接我去斗姥娘娘的仙殿,说那里少一个侍奉童子,问我可愿意。如不愿,那与我的母子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顿了顿,托腮回忆道:“其实,我在梦里见过我娘带我去那里,殿中云气浩淼,除了玉柱就空空荡荡,外面尽是数不胜数的星辰,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好生无趣,哪里及得上青广山。况且我师公我爹他们都由得我,我便留了下来。”
真是小儿见识。
红莲与韦从风相顾摇头,她剥着芡实,“可你若去了,此时说不得已经名列仙班了。”
元一将芡实一把塞入口中大嚼道:“但人人都会在背地里说,斗姆宫的那位仙童,是如何位列仙班。”
“有出息。”
红莲替他擦了擦嘴角,抬眼见天上倏地一亮,群星猛地黯淡下去,紧接着,一丝丝金线从天而降,线上穿着无数橄榄形的金光——帝流浆已至。
韦从风端坐不动,光华渐渐聚集在他的心口,慢慢隐没,红莲随意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承接着,不少帝流浆落在琴上,隐隐有悦耳的脆响。
元一与韦从风一样,用的是道家心法,光华虽因他的资质而比韦从风更为迅速地聚集,但因修为所限,况且又是第一次经历,帝流浆总由心口散落在地。
他越急,掉落的帝流浆便越多。
红莲叹了口气,看着他爱莫能助,此乃修道各人的造化,委实强求不得。
就在这时,韦从风双目垂帘,说道:“玄关守一。”
元一看着韦从风的情形,如何也不服气,但这话他听在耳中,依样画葫芦,果然比先前有所长进。
过了半个时辰,天上的星辰渐渐又亮了起来,韦从风起身舒展筋骨,大觉血脉通泰,红莲不曾用心于此,觉得不过尔尔,揉了揉元一的头,叮嘱他早些休息便抱着琴回房了。
而元一更是懵懂,只知大有益处,但一时间说不上来。
“我……我五师叔去了哪里?”
眼看韦从风亦要回房,元一忍不住问道。
“韦某人不知。”
韦从风头也不回道:“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便是。”
元一颇是泄气,随手往桌上摸去,才发现桌上已经空空如也,再看韦从风一路往前走,脚下一面掉着菱角芡实的壳。
虚云不在他处,正在岛上铸剑,纯青炉火熊熊燃烧,一柄剑在火上被烧的通红,在他重锤之下火星四溅,方才无数帝流浆落在剑上,化入其中,使剑身发出淡淡的金光。
“呲——”
剑身没入水中,一道剑气直冲斗牛,然而却在半空消弭,原来虚云怕此剑的宝光引得旁人觊觎——毕竟海市的招子又多又毒。因此他事先在周围布了阵法,以此瞒天过海。
虚云打量着手中的剑,随手一挥,吹毛断发。
“恭喜这位朋友了。”
有两个人影冒出来,在暗处笑道:“今日相逢也是有缘,有什么宝贝,拿出来大家一起开开眼。”
“两位想是吃帝流浆吃的撑了,寻些珠子磨粉会好受些。”
虚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有人在附近吸月华,只是此刻听他们说话的气息,也能想见大致的情形。
“懂不懂见者有份的规矩?!”
虚云淡淡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与你们计较,识相的就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