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一声,门开了,元一在房中听见笛声,甚是触动,然而虚云早已是青广山诸人不愿提及的名字,此刻他愣愣地站在门前,一时不知是进还是退,满脸神色复杂地望着虚云。
红莲停下了笛声,颇怀善意地打量着这对叔侄。
虚云也正看着元一,示意道:“有话就说。”
元一深深吸了两口气,“师公……”
“是我——”
明知他会有此一问,虚云依旧如骨鲠在喉,他收回视线,握着酒盏的手不住发抖——曾也是握剑的手。那一夜的惨象,与之后的夜夜噩梦早已不分彼此,一次次地将他凌迟,只怕来日到了地府,所受的刑罚与之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
虚云知道元一还想问什么,索性接下去道:“我欲青广山千秋万载,师父与天地同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没有人逼我,我只后悔当初下手还不够狠。”
韦从风在暗中摇头。
虚云反问道:“你爹都不与你说?”
顿时,元一脸色惨白,周身隐隐起了一股煞气。
虚云沉下脸,“出了趟远门,可还记得青广山的训诫?!无论亲故,犯恶者杀无赦!”
元一大是愤恨,紧紧攥着拳,忽然就往墙外跃去。
一树花叶好似遭了旋风,纷纷扬扬地飘落。
“心这样软!”
虚云不由叹气:只怕今后会吃大亏。他又恐元一出事,便紧紧跟在后面,临行时不忘叮嘱道:“你如今还是住在新地方为妙。”
月圆人稀,红莲难免有几分怅惘,连夜风都带了寒意,她转身朝房中走去,忽然,韦从风的房间亮起了灯,还有琴音传出,琴技虽不甚佳,但那琴音于红莲而言却再熟悉不过。
红莲慢慢往房中走去,琴音戛然而止。
灯火下,那张琴就放在桌上。
恍惚间,这里的陈设变作了水府的模样,连晃动的树影都似极了水府那些舞姬的纤腰。
红莲惊诧掩口,上前轻抚着琴弦,鼻头一阵阵发酸,半晌,她抬起头,镜中映着韦从风的身影,就站在自己背后。
韦从风有些赧然,“今日班门弄斧了。”
红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果真替我取了回来。”
韦从风缓缓道:“我不能替你再造一个钱塘水府,但一点念想,自诩还能给的起。”
红莲莞尔,将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我记得水府的一砖一瓦,记得水府里的一颦一笑,谁也毁不了。”
韦从风点头,“我懂得。”
她又道:“一点身外之物,不能与你要办的事相提并论。若有知音人,我也不是放不下。”
韦从风还是点头,“我懂得。”
“那你为何……”
韦从风与红莲对视良久,一字一句道:“我舍不得。”
红莲一言不发,仿佛如在梦中:眼前的男子从来是道之所在,义无反顾,事无巨细大小,面面俱到,趟的刀山或是火海,亦可谈笑风生,然而却绝口不提一个“情”字。
她愣了片刻,潸然泪下。
韦从风并不制止她,反而仿佛久旱见甘霖,娓娓道:“想哭便好好哭一哭。”
他顿了顿,又道:“无论当着恶贼还是天庭,你连生死都无惧无谓,何必又要在我面前顾忌悲喜。”
韦从风说这话自然不免带了几分嗔怪之意,其实,他心中何尝不曾辗转着红莲被俘时求死的情态——不同于当初她对自己的戏弄,彼时女儿家玩闹,眼中好似奔流不息的春泉,清滢婉转,照的出云霞繁花;如今却如肃然孤寂如一泓寒月秋水,澄澈依旧,却越发清冷。
他蓦地发觉,原来自己也还有害怕的时候。
然而这话落在红莲耳中却是别有所感,压抑多时的悲苦、愁思与此刻的欣喜如泄洪一般,随着清泪尽数宣泄而出。
韦从风理着红莲的青丝,“钱塘君于我亦算的上是知己,我自当与你同去衣冠冢祭拜,但眼下,你千万要好生看顾自己。”
红莲抬手拭泪,颔首道:“即便我不为自己,也会为了钱塘水府……”
“不。”
韦从风忽然抓着她的素手,一手按在琴弦上,“你既是为了钱塘水府,也是为自己。可还记得你同我说过什么?那日你说,他朝有幸能遍览世间名曲,也算不负祖师爷赏的这碗饭。”
红莲眼中泪光莹然,面上已是笑靥如花。